巳时初刻,东宫折扇落地的声响尚未散尽,凤仪宫偏殿的茶烟正缓缓升起。
春桃垂首立于紫檀木案侧,双手捧着青瓷盖碗,指尖稳如石雕。她知道太后晨省归来后必饮这一盏雨前龙井,水温七分烫,茶叶不过三钱,多一分则涩,少一分则淡。今日这盏茶却在掌心多停了半息,只因她刚听见西坊传来的消息——张猛死了,连同他带去的十人,一个没回。
但她不说。她只等。
萧太后斜倚软榻,绛紫凤袍上的东珠随呼吸微闪,像深潭里潜伏的鱼眼。她未梳头,发髻松挽,银钗斜插,模样慵懒,可那双眼却清明如镜,映着窗外初阳,也映着春桃手中那一抹青瓷的冷光。
“放吧。”她开口,声不高,却让殿角铜鹤香炉里袅袅升腾的安神香都顿了一瞬。
春桃依言将茶盏置于案上,退后半步,袖中手指微动,似要递出什么,却又收回。
太后执杯未饮,只以护甲轻碰杯沿,发出极细的一声“叮”。她看着那圈涟漪在茶面荡开,忽道:“昨夜三皇子别院,灯亮到几更?”
春桃低眉:“回太后,四更过半才熄。守夜的老仆今晨照例扫院,未见异样。”
太后点头,仍不喝。她又问:“太傅府那边呢?”
“辰时初,有小厮提篮出府,送去的是旧衣包裹,说是三日前落在别院的外袍,沾了尘,已浆洗过。”
“哦?”太后终于抬眼,“谁送的?”
“是苏小姐身边那个叫翠缕的丫鬟,亲自交到门房手里,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说了什么?”
“听门房说,是‘原物奉还,请三殿下勿怪’。”
太后嘴角微扬,不是笑,是刀刃出鞘前那一寸寒光。她放下茶盏,指尖抚过护甲边缘,那里涂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鹤顶红,无色无味,触之即死。她轻轻叩了三下桌面,声音极轻,却让殿外廊下的两名宫女同时低头退入阴影。
“哀家倒要看看,他能蹦跶到什么时候。”她说得慢,字字清晰,如同在数铜钱落匣。
春桃不动,也不接话。她知道这时候不该劝,也不该附和。她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根插在地上的钉子。
太后仰身靠回软垫,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已转为冷峻。“三皇子近来行踪,可有异常?”
“并无大动。每日申时前后出门,或去清茗居喝茶,或在醉仙楼独坐饮酒。回府时间不定,最晚一次是四更天。身边只带一名老仆,从不召护卫。”
“苏家小姐呢?”
“依旧晨起抄书,午后习琴,未离府门半步。只是……”春桃略一顿。
“说。”
“只是这几日,她常去东苑书房,一待便是两个时辰。门窗紧闭,连贴身丫鬟都不许进。”
太后眼神一凝。“查过她在里面做什么?”
“奴婢使人悄悄问过洒扫的婆子,说屋里静得很,只有笔尖划纸的声音,偶尔传来一声轻叹。桌上摆着一本《楚辞》,翻到了‘山鬼’一篇,再没动过。”
太后冷笑。“《山鬼》?‘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好个婉转心思。”
她缓缓起身,由春桃搀扶着走向内殿。沿途金砖铺地,映着晨光泛出暗红,仿佛血渍干涸后的颜色。她步履沉稳,裙裾不起波澜,走到一座黄花梨屏风前停下。屏风背面挂着一幅京城舆图,细线勾勒街巷,朱砂点染权贵府邸。她的目光落在西坊柳巷七号的位置,用指甲在那一点上轻轻划了一道。
“盯住那里。”她说。
春桃应是。
太后又转向另一侧墙边的乌木柜,打开暗格,取出一本薄册,封皮无字,纸页泛黄。她翻开,指尖滑过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名字,皆是“影卫”所属。这些名字平日无人知晓,生死不明,只在需要时才会浮现。
她停在其中一页,指腹压住三个名字:柳五娘、陈阿乙、沈十三。
片刻后,她圈住第一个——柳五娘。
“此人现居何处?”
“在城南赁屋而居,扮作寡妇,靠替人缝补度日。”
“派她入苏府。”
“是。但苏府近日并无招婢记录,恐难进入。”
“那就让她去投亲。”太后淡淡道,“就说她是苏老太太远房表妹的女儿,幼年失散,如今寻上门来,愿为奴婢以报亲情。苏家重礼法,不会拒之门外。”
春桃记下。
“重点盯住小姐闺房出入之人,尤其是夜间走动的丫鬟、送药的小厮。若有书信传递,无论大小,一律截下。若有人私会外男……”太后顿了顿,“不必当场揭穿,记下便可。”
“若被发觉身份?”
“那就让她疯。”太后语气平静,“灌一碗迷魂汤,让她半夜哭喊‘有人要害我’,然后自残毁容。苏家最怕丑闻,定会连夜送她出府,届时我们的人自然能接应回来。”
春桃低头称是。
太后合上名册,放回暗格,转身踱至窗前。阳光透过茜纱,洒在她脸上,照出一道浅淡疤痕——那是早年为争宠与先帝宠妃厮打时留下的,如今早已隐入脂粉之下,无人记得。她望着庭院中盛开的牡丹,一朵猩红如血,花瓣层层叠叠,像是裹着尸骨绽放。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她低声说,不知是对花,还是对那远在西坊的人,“你装疯卖傻十五年,躲在这京城最不起眼的角落,连皇帝都当你是个废物。可你偏偏还要动心。”
她收回视线,重新落回舆图上。“动心就要露破绽。你不敢明娶,不敢迎亲,只能偷偷摸摸让人送件旧衣回来。你以为这是情深,其实……是弱。”
她冷笑一声,唤春桃:“去查近五日太傅府与三皇子别院之间所有进出之人,尤其是夜间传话的丫鬟小厮,一个不漏。”
“是。”
“另外,调两名眼线埋进清茗居,盯着他们是否同席。若是偶遇,记下言语;若是相约……”她顿了顿,“立刻回报。”
春桃领命欲退。
“等等。”太后忽然道,“最近可有文人雅集?”
春桃略一思索:“听闻城郊听雨轩有几位名士设宴,邀了十余位年轻官员与闺秀赴会,日期定在三日后。”
“苏小姐可收到请帖?”
“尚未得知。但此类雅集,向来由各家主母或长姐牵头,若苏太傅夫人有意,当会安排。”
太后眯起眼。“让她去。”
春桃微怔。“太后?”
“让她去。”太后重复,语气不容置疑,“越是这种地方,越容易露出马脚。诗酒唱和之间,一句错语,一眼多看,都能成把柄。我要亲眼看看,这位太傅千金,到底是不是真如表面那般端庄守礼。”
她缓步走回软榻,重新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吹了口气,啜饮一口。茶冷涩口,她却咽得极慢,仿佛在品味某种即将到来的滋味。
“哀家不想动手太快。”她说,“有些人,死得太快,反而便宜了他。我要让他看着自己珍视的一切,一点点崩塌。我要让他跪在我面前,求我饶那女子一命。”
她说完,将空杯放回案上,杯底磕在木面,发出一声脆响。
春桃悄然退出,殿内只剩太后一人。
她不动,也不语,只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两个点——西坊柳巷七号,苏府东苑。两条红线尚未连接,但她已能看到它们终将交汇的那一刻。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帘幕,也掀动她袖中一角密信——那是昨夜由东宫秘道送来的情报,写着“刺杀失败,全员覆没”。她未拆,只随手压在砚台下。她不在乎太子蠢不蠢,她只在乎结果是否对她有利。
如今看来,倒是歪打正着。
龙允活着,才有戏可看;苏清婉若不动,便无破绽可抓。而现在,他们自己把线头递了过来。
她伸手抚过护甲,指尖感受那层毒药的冰凉质地。她不需要现在出手。她只需要看着,听着,等着。
就像猎人蹲守林间,等那只不知危险的鹿,一步步踏入陷阱。
午时三刻,日头高悬。
凤仪宫外,一名小太监捧着食盒走过长廊,脚步轻缓。他不知自己衣襟内藏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西坊别院昨夜灯火情况正常,无访客出入”,这是春桃布下的眼线所报。他穿过三重大门,将食盒交给御膳房专人查验,一切如常。
与此同时,城南一处窄巷内,柳五娘正在拆洗一件旧袄。她四十上下,面色蜡黄,眼角皱纹深刻,左耳缺了一小块,据说是早年被丈夫咬掉的。她一边缝补,一边低声哼着不知名的曲子,手下一针一线极为细致。
她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一颗棋子,也不知道三天后,她会以“远房亲戚”的身份叩响苏府侧门,带着一封伪造的家书和一双满是茧子的手。
她只知道,今天有人多给了她五十文钱,让她“安心等消息”。
而在西坊柳巷七号别院。
龙允坐在堂中,面前摊着一本《春秋》。他并未翻页,只是盯着“隐公元年”四个字出神。阳光照在书页上,灰尘在光柱中浮动,像细雪落下。
他不知凤仪宫中的那一场对答,也不知自己的名字已被写在影卫名册的监视名单上。他只知道,昨夜清理完尸体后,老仆今晨带回了一个消息:苏府遣人送还旧衣。
他当时只点了点头,没说话。
此刻,他合上书,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青砖平整,墙角梅树安然,昨夜的血迹、尸首、机关痕迹,全都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他摸了摸左脸的剑疤,指尖粗糙,动作缓慢。
然后他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另一本书,翻开。是《礼记·内则》,讲女子居家之道。他在某一页停留片刻,上面写着:“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夜行以烛。”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他轻轻合上书,放回原处。
没有叹息,也没有动作多余。他只是回到案前,重新坐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傍晚时分,苏府东苑。
苏清婉正坐在窗下抄经。她穿着月白襦裙,发间簪着一支青玉珏,手腕轻动,笔尖游走于素笺之上。案头香炉燃着安神香,气味清淡,助人心静。
她不知道自己已被纳入监视范围,也不知道三日后那场雅集,将成为风暴的起点。
她只知道,昨夜又梦到了那个背着弓箭的少年。
她停下笔,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轻轻抚了抚袖中那支桃木簪。
然后继续书写。
一笔一划,工整如初。
夜幕降临,凤仪宫正殿。
太后端坐主位,手中握着刚呈上的影卫布防图。羊皮纸上墨线纵横,标注着京城各处要道与权贵府邸的眼线分布。她的手指缓缓移向“苏府东苑”所在位置,停在那里,久久未动。
烛火映着她的脸,一半明亮,一半藏在阴影里。
她嘴角微敛,神情沉静。
外面更鼓敲响,已是戌时。
她仍未起身,也未召人伺候。
她就那样坐着,像一座庙里的神像,冷眼看人间起伏,静候风云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