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天的月光斜照在西坊柳巷七号别院的屋檐上,青瓦泛着冷白。墙头黑影伏得极低,右手紧握铁尺,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盯着堂中烛火映出的人影——龙允仍坐在案前,低头翻书,肩线放松,左手执卷,右手指腹缓缓划过纸页边缘。
窗外风动树梢,沙沙声盖过了屋脊另一侧瓦片的轻响。
黑衣人屏息,左膝微屈,准备翻入院墙。就在此刻,后颈忽觉一凉,似有细针贴皮掠过,未及反应,四肢已失力气,整个人软软向前栽去,扑在瓦面上发出轻微闷响。
尸身被迅速拖入檐下阴影。
与此同时,靠近院门的三名打手正贴墙潜行,距门缝不过五步。为首者伸手欲推,脚下青砖骤然下沉半寸,咔哒一声轻响自地下传来。三人尚未惊觉,头顶瓦片裂开三道缝隙,数枚黑色小丸从中坠落,在触及地面瞬间爆开,腾起淡灰色烟雾。烟气无味,却令人眼前一黑,双腿发软。三人踉跄两步,相继倒地,昏死过去。
巷口暗处,六道黑影无声逼近。他们皆着紧身黑衣,面覆轻纱,步伐整齐,落地无声。为首之人身形高大,左臂垂于身侧,袖中隐约可见金属冷光。他抬手一挥,身后五人分作两路,一路绕至院后,一路直扑前门。
院内,最后六名打手尚不知同伴已折。两人守在墙外两侧,监视动静;四人已翻入院墙,蹲伏于回廊暗角,等待信号。
其中一人刚抬起手,准备敲击窗棂制造混乱,突觉喉间一紧,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他张口欲呼,却只发出嘶哑气音。低头看去,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索自窗缝穿出,深深嵌入脖颈,血未溢出,脉搏已断。他双目暴突,瘫倒在地。
另三人闻声回头,一人拔出铁尺横挡胸前,还未站定,手腕剧痛,兵器脱手飞出,砸在石阶上铮然作响。他低头,只见自己右手五指齐根断裂,断口平整如削,鲜血喷涌而出。他惨叫未出,腹部又中一脚,整个人倒飞出去,撞上院墙,滑落在地。
剩下两人背靠背退向院门,一人抽出短刃乱刺,却被对方以掌缘劈中肘关节,跪倒在地。另一人试图冲出院门求援,刚奔出两步,脚踝被低扫而出的鞭梢缠住,猛然一拉,摔扑于地。未等爬起,后脑已被重物压住,动弹不得。
整场截杀自第一具尸体倒下始,至最后一人被制伏终,历时不足五息。
巷口十余道黑影收拢,将十具昏迷或死亡的打手逐一拖入暗处。有人检查尸身,从其中一人怀中搜出一枚铜牌,递与首领。那人接过,借月光一看,铜牌背面刻有东宫暗记:一只展翅金蝉。
他转身走入院中,靴底未沾血迹,步伐沉稳。行至堂外,立定,低声禀报:“阁主,鼠辈已清,无漏网。”
堂内烛火微晃,映得书页上的字迹轻轻跳动。
龙允未曾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放下手中《北疆风物志》,指尖抚过左脸剑疤,缓缓起身。玄色劲装裹银甲,腰佩苍雷剑,动作不疾不徐。推开木门,步入院中。
月光照在地上横陈的尸体上,有的口鼻溢血,有的肢体扭曲,皆无声无息。龙允目光扫过,眼神无波,仿佛只是看见了几堆枯枝败叶。他缓步前行,在墨影身前站定。
墨影双手奉上那枚铜牌。
龙允接过,端详片刻。铜牌正面无字,背面金蝉展翅,羽翼清晰可辨,是太子亲授心腹的信物。他用拇指摩挲边缘,触到一处细微刻痕——那是黑龙阁三年前埋下的标记,专为识别东宫密令所用。
他唇角微扬,吐出两字:“蠢货。”
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北疆腊月的风。
墨影低头,未接话。
龙允将铜牌收入袖中,转身走向堂屋。途中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院墙一角。那里原本空无一物,此刻却多了一道浅痕——是方才有人翻墙时靴尖蹭过留下的。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两息,未言,继续前行。
堂中炉火尚温,茶壶搁在炭上,水汽微腾。他执壶斟茶,动作从容。茶汤渐沸,浮沫聚起,他吹开一层,啜饮一口。味道微涩,回甘缓慢,是旧年存下的雨前龙井。
他坐回原位,重新拿起书卷。
案上《北疆风物志》翻开至“狼居胥山”一篇,纸页边缘有一道指痕压印,深浅不均,显然是方才攥紧时无意留下。他看着那道印子,许久未动。
外面,墨影已下令清理现场。
六具尸体被拖入地下密道,焚化处理;四名昏迷者则被割舌剜目,灌药致疯,伪装成街头流民模样,分散丢弃于城南乱葬岗。所有武器、衣物分类销毁,铁器熔铸为农具,布料剪碎混入乞丐衣堆。至于那枚铜牌,将在三日后出现在一名赌徒的遗物中,经手三家当铺,最终落入刑部案卷。
西坊恢复寂静,街巷如常。巡防兵走过柳巷口,见灯火熄灭,以为主人歇息,未作停留。远处更鼓敲响,已是三更。
堂内,龙允仍在看书。
他的坐姿未变,左手执卷,右手搁在膝上,苍雷剑横于腿侧。烛火映着他半边脸颊,伤疤淡如旧痕,眼神沉静如渊。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声“蠢货”,并非讥讽太子行事鲁莽,而是恼其手段粗劣——竟派这等人来动手,连基本探查都未做全。
他早知今夜会有事。
昨日午后,他在醉仙楼饮酒时,便察觉酒保眼神飘忽,送菜节奏错乱;前日清晨出门,发现门前石阶右侧有半枚新泥脚印,方向朝外,非仆人所留。这些细节本不足为惧,但他多年战场养成的习惯,使他本能地设下反制。
于是有了屋脊钩索,有了地下迷烟机关,有了墨影率队埋伏巷口。
这一切,都不是临时起意。
他放下书,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很轻,像是疲惫,实则是压下心头翻涌的旧恨。十五岁戍边,二十岁坠崖,三千兄弟葬身风雪峡谷,皆因朝中有人勾结外敌,传递假令。如今又是这般伎俩——派人截杀,不留证据,若他真被废了腿,对外只说摔伤,谁能追究?
可太子忘了,他不是任人拿捏的庸碌皇子。
他是黑龙阁主。
是能在暗夜里睁眼杀人的人。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夜风拂面,带着春末特有的湿气。院中血迹已清,尸体无踪,连青砖都被换过三块。唯有墙角一株老梅,枝干微颤,似还记得方才刀光掠过。
他望着那根晃动的枝条,忽然开口:“张猛呢?”
黑暗中,墨影走出阴影,站于廊下。“已斩首,头颅藏入陶瓮,明日随粪车出城。”
“尸体?”
“焚尽,骨灰混入石灰,填了东巷塌井。”
“东西都搜过了?”
“贴身衣物、鞋袜、兵器皆焚毁。唯有一封家书,写给幼子,言‘父往西市买刀,三日后归’,尚未寄出。属下未毁,留存备查。”
龙允点头。“留着。若有妇人寻夫,可凭此信领回骨灰。”
墨影略一迟疑。“她若追问死因?”
“就说被人误杀。”
“可……张家知晓他效力东宫。”
“那就让她去告。”龙允冷笑,“看看刑部敢不敢接状纸。”
墨影不再言语,退入暗处。
龙允关上窗,回到案前。他重新斟了一杯茶,这次水温正好。茶香氤氲,升腾而起,在烛光下散成薄雾。他饮尽,放下杯盏,目光落在书页上。
“狼居胥山,高千仞,北望狄庭。其巅有碑,刻‘汉军至此’四字,风雨不蚀……”
他读到这里,指尖轻轻划过“碑”字。
当年他带兵登上此山,亲手拓下碑文,带回京中献给先帝。那时先帝还赞他少年英武,堪比霍去病。可转头,便是太子与二皇子联手构陷,说他私通北狄,妄图称王。
如今,他又回来了。
不是以功臣身份,不是以皇子之尊,而是以一把藏在暗处的刀。
他合上书,吹熄蜡烛。
屋内陷入昏暗,唯有炉火余烬泛着红光。
他坐在黑暗里,没有睡。
也不需要睡。
他知道,这一夜的事不会就此结束。太子今日动手,明日必有后招。也许会换人,也许会加码,甚至可能牵连无辜。但他不怕。
他怕的是太平。
太平意味着遗忘,意味着那些死在风雪里的名字再无人提起。而现在,有人主动打破平静,等于亲手点燃引线。
他愿意陪他们玩下去。
直到所有人都看清,谁才是真正该跪着的人。
四更天,露重霜寒。
西坊街角,一只野猫窜过墙头,停在废弃水缸边,竖耳倾听。片刻后,它跃下,奔向巷尾一处塌了半边的柴房。
柴房内,两名乞丐蜷缩角落取暖。一人忽然惊醒,听见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他推了推同伴:“有人。”
同伴翻个身,嘟囔:“死人都能走路,少管闲事。”
他却不放心,爬到门缝往外瞧。只见月光洒在青石板上,空无一人。但他注意到,门前地上有一串极淡的足迹,像是赤足踩过泥地后留下的,延伸至隔壁院墙根下,戛然而止。
他皱眉,正欲退回,忽见那足迹尽头,泥土微微拱起,似有什么东西被埋进去。
他没再看下去,缩回身子,裹紧破袄。
天快亮了。
五更鼓响,晨雾弥漫。
苏府东苑,丫鬟轻手轻脚推开房门,端着铜盆进来。她将水倒入净桶,回头见小姐床帐低垂,呼吸均匀,似仍在睡。
她不敢打扰,退出去前瞥了眼书案。
案上素笺依旧空白,静静躺在砚台旁。
她轻轻带上门。
屋内,苏清婉睁开眼。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动。只是望着帐顶,听着窗外鸟鸣渐起,街市初喧。
昨夜她梦见了城郊破庙,梦见那个背着弓箭的少年替她挡住劫匪,也梦见湖畔灯火连成星河,他牵着她的手穿过人群。
她不知道那些梦是否真实发生过。
也不知道此刻的他,是否安好。
她伸手探入枕下,摸出那封素笺。纸面冰冷,依旧空白。
她握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然后坐起身,唤人进来梳洗。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此时,西坊柳巷七号别院。
龙允已换下劲装,披上旧袍,脸上伤疤用素帕半遮。他坐在堂中,面前摆着一碗粥,几样小菜。老仆在旁扫地,帚声沙沙。
他喝了一口粥,味道清淡。
外面传来叫卖声:“热包子嘞——肉馅豆沙都有!”
他放下碗,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递给老仆:“去买两个。”
老仆接过,出门去了。
龙允独自坐着,目光落在门槛上。
阳光斜照进来,照亮了地上一道极细的划痕——是昨夜某具尸体倒下时,铁尺刮过所致。他盯着那道痕,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春秋》,翻了几页,放回原处。
动作自然,如同寻常一日。
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仿佛那十具尸体,从未存在过。
巳时初刻,东宫。
张猛未归。
太子龙弘坐在书房内,手执鎏金折扇,翻阅奏报。他神情平静,心中却隐隐不安。按理说,此刻应有消息传回,至少该有打手回报“已断其腿”。
可自昨夜派出人手后,再无音讯。
他召来心腹内侍:“可有西坊消息?”
内侍摇头:“尚未收到。”
“再去查。”
“是。”
内侍退下。
龙弘合上折扇,踱至窗前。海棠花开正盛,风过处,花瓣纷飞。他望着那一片绚烂,眉头微蹙。
他不信龙允能躲过这一劫。
就算他身边有护卫,张猛带的是十名精锐,皆习过擒拿断骨之术,专为废人手脚而练。何况情报明确,他近日独居别院,无兵无将。
除非……
他想到某种可能,脸色微变。
不可能。龙允若真有防备,怎会连续三日出入醉仙楼与清茗居?那是故意示弱,引人出手。他既已上钩,断无反杀之力。
一定是路上耽搁了。
他重新坐下,命人上茶。
茶未至,忽听殿外急促脚步声。
一名灰衣探子跪倒在阶下,声音发抖:“殿下……张猛……死了。”
龙弘手中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