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透,薄雾未散,京城南街的青石板路上已有行人往来。苏清婉照旧起身梳洗,换了一件浅碧色襦裙,发间簪着那支青玉珏,腕上缠着素色丝绦。她动作从容,一如往日,指尖抚过妆台上的银狼毫,略作停顿,终究未取,只将它轻轻推回匣中。
她用过早膳,携了书卷出门。天色尚早,街巷清静,药铺还未开门,唯有几只麻雀在檐下跳跃啄食。她缓步而行,裙裾轻摆,走过拐角,清茗居的匾额已在眼前。
伙计认得她,迎上前笑道:“姑娘还是老位?”
“嗯。”
“茶呢?雨前龙井?”
“好。”
她登楼落座,选了靠窗的位置。桌上陈设如昨,杯盏洁净,窗扇半开,风拂帘动。她取出《楚辞》,翻开至《九歌·湘夫人》一篇,目光落在“思公子兮未敢言”一句上,指腹缓缓划过字迹,未久便移开视线,望向街面。
楼下人流渐起,贩夫走卒各忙营生。一辆骡车驶过,车轮碾过湿痕,留下两道浅印。她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甘绵长。她放下杯子,执壶续水,动作不疾不徐。
此时,在街角暗处,两名男子立于药铺屋檐下。一人身着灰褐短打,腰间挂刀鞘空瘪,实为掩人耳目;另一人穿皂衣,袖口磨边,手中握着一柄油纸伞,却未撑开。二人看似闲站,目光却频频扫向茶楼二楼。
灰褐短打者低声开口:“小姐今日又去了清茗居,坐老位置。”
皂衣人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方折叠纸笺,提笔速记:“三日连赴,辰时入,未时出,独坐无语,唯阅《楚辞》。”写罢收起,递与身旁小童,命其快马回东宫报信。
小童领命而去,身影隐入街市。
灰褐短打者仍立原地,不动声色。他身后巷口,另有一人牵马等候,鞍鞯齐备,随时可动。
东宫书房内,檀香袅袅。太子龙弘坐于案前,手执鎏金折扇,慢条斯理地翻看一叠密报。他身穿明黄四爪蟒袍,腰束玉带,面容端正,眉宇间却隐含阴沉。案头压着一张城南街坊图,红点标注之处,正是清茗居所在。
内侍躬身进殿,双手呈上新到密信:“殿下,南街探子急报。”
龙弘抬眼,接过信笺拆开,目光逐行扫过。起初神色如常,待看到“三皇子曾在此留伞”一句时,手指猛然收紧,扇骨发出轻微咯响。
他缓缓合上信,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光已冷。
“好个清高太傅之女。”他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刃,“嘴上说着避嫌,背地里却往我兄弟身边凑。前日问雪参,昨日坐旧位,今日又去——当真以为无人知晓?”
他站起身,踱至窗前。窗外庭院种着几株海棠,枝叶扶疏,春意正浓。他望着那一片花影,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这贱人竟敢勾搭三弟?”他忽然低喝,声调陡然拔高,“一个臣女,也敢染指皇子?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话音未落,手中折扇狠狠砸向地面,扇面《太平江山图》裂开一道细缝。
内侍伏地不敢抬头。
龙弘来回走了几步,呼吸渐重。他忆起少年时射猎场上,龙允一箭穿鹄,夺走本该属于他的头彩,满场喝彩皆为那人而起。那时父皇看着龙允的眼神,是他从未得到过的赞许。如今不过是个失势的边将之后,竟还敢借女子之手,暗通款曲,培植私谊!
他转身,厉声道:“召张猛来!”
片刻后,一名魁梧汉子入殿跪拜。此人面有横肉,脖颈粗壮,左耳缺了一角,是太子府中专司刑杀的打手首领,平日藏于偏院,非召不出。
“你带人去办件事。”龙弘盯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阴冷,“去把龙允的腿给我打断。”
张猛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殿下,若惹出人命……”
“我说了不留性命?”龙弘冷哼,“只伤腿骨,让他三个月下不了床。若他敢告状,就说他自己摔的。若是走漏风声,你们十个,全都陪葬。”
张猛伏地领命,额头触地,不再多言。
“去吧。”龙弘挥手,重新坐下,拾起地上折扇,指尖抚过裂痕,“我要他明白,有些人,不是他能碰的。”
张猛退出东宫,直奔西坊偏院。此处原是一处废弃马厩,如今改作打手屯驻之所。他推开木门,十名精壮汉子已列队等候,人人黑衣蒙面,手持包铜短棍、铁尺钝器。
“听令。”张猛低声下令,“目标:三皇子龙允。时间:今夜至明日清晨。地点:两处——一是城西‘醉仙楼’,他常去饮酒;二是西坊柳巷七号别院,据报他近日歇宿于此。”
他环视众人:“只准断腿,不准见血。若有人反抗,卸其臂即可。若有死伤,尔等皆斩。”
众人应诺。
“分两路。”他继续道,“五人去醉仙楼守门,他若外出饮酒,中途截击,拖入暗巷动手。另五人随我去柳巷别院,埋伏墙外,等他回府或晨起出门时下手。”
他取出两张草图,分别标出酒肆后巷与别院门窗位置。“记住,动作要快,打完就散,不得停留。事成之后,各自归家,如常作息,谁也不许多嘴。”
一名手下低声问:“若他府中有护卫?”
“据报,他身边无亲兵,只有一老仆看门。”张猛冷笑,“便是有,也不过是摆设。太子要动他,谁敢拦?”
众人领命,迅速整装。面具戴好,兵器藏于袖中、靴内。五人先行出发,悄无声息地融入街市。另五人随张猛步行西行,步伐沉稳,避开主街巡防。
苏清婉在茶楼坐至未时初刻,方合上书卷,结账下楼。她拎着包袱,缓步归家,途中未再停留。路过药铺时,掌柜正在门前扫地,见她经过,点头招呼:“姑娘今日气色好。”
她微微颔首,未作回应。
回到苏府,她径入东苑闺阁。屋内陈设如旧,临窗书案上笔墨未干,墙角绣屏鸳鸯依旧。她将书放入架中,取下青玉珏,换上一支素银簪。随后坐在榻边,打开针线匣,取出昨日未缝完的襦裙,继续一针一线地补。
窗外日影西斜,暮色渐浓。她停下针线,抬手揉了揉眼睛。烛火尚未点燃,屋内光线昏暗。她望向窗外,南街方向灯火初上,茶楼二楼那扇窗依旧亮着灯,桌椅整齐,却不见人影。
她收回视线,继续缝补。
一针,一线,缓慢而坚定。
针尖穿过布料,发出细微声响。
屋外更鼓敲响,已是二更天。
她终于停下,将衣服叠好,收入箱中。起身吹熄蜡烛,屋内陷入昏暗。
她坐在床边,没有立即就寝,而是伸手探入枕下,摸出那封素笺。纸面依旧空白。她握着它,坐了很久。
直到窗外月光移到檐角,她才将信收回原处,躺下入睡。
西坊柳巷七号别院内,灯影摇曳。
龙允独坐堂中,身穿玄色劲装,外罩一件旧袍,左脸剑疤在烛光下泛着淡痕。他手中握着一卷《北疆风物志》,目光却未落在书上。案角放着一杯冷茶,茶汤凝滞,未曾饮过一口。
他翻过一页,动作缓慢。窗外风过树梢,沙沙作响。他忽而抬眼,望向门外,似有所觉,却又很快垂首,继续看书。
院外墙头,一道黑影悄然攀上。那人蹲伏于瓦脊,一身黑衣,面覆布巾,只露双眼。他从怀中取出一面小铜镜,借月光反照院内情形。
堂中烛火映出龙允侧影,他正低头翻书,肩线放松,毫无戒备。
黑衣人嘴角微动,低语一句:“还未睡。”
他轻轻放下铜镜,从腰间抽出一根包布铁尺,贴于身侧。随后向左右两侧打出手势,示意埋伏在巷口的同伙准备接应。
另三人自暗处现身,贴墙而行,无声靠近院门。
院内,龙允放下书卷,抬手揉了揉眉心。他起身走到案前,执壶欲为自己斟茶,却发现茶已凉透。
他皱了皱眉,未唤仆人,只将茶壶搁回炉上,拨了拨炭火。
火焰微旺,映红半幅墙壁。
他转身回座,重新拿起书卷。
窗外,黑衣人伏于墙头,右手紧握铁尺,指节发白。他盯着堂中身影,等待最佳时机——等他起身,等他离案,等他步入回廊。
那一刻,便是出手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