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时候，林子里起风了。
不是那种从山涧里吹来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凉风，而是一种从天上压下来的、沉甸甸的风。树冠被压得沙沙作响，枝叶互相拍打，碎叶和断枝从头顶落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
玄武坐在石台上，抱着膝盖，望着天边最后一丝光被山影吞没。青龙靠在她身侧，龙渊剑横在膝头，眼睛半闭着。他肩头的三道血痕已经止了血，但伤口还没有愈合，衣袍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印记。
狌狌首领蹲在青石上，白色的耳朵一直竖着，没有放下来过。它在听。听风的声音，听树叶的声音，听林子里每一丝细微的响动。
白猿们已经缩进了洞穴深处。母猿把幼崽紧紧搂在怀里，公猿握着石斧和木棍守在洞口，眼睛盯着天空的方向。没有人说话，没有白猿发出声音。整个领地笼罩在一片沉闷的死寂中。
然后，尖叫声从远处炸开。
不是一声，是很多声。凄厉的、撕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从母亲怀里夺走的尖叫声，从领地的边缘传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玄武猛地站了起来。青龙已经站起来了，手按在剑柄上，目光穿过树冠的缝隙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只白猿从林子深处窜了出来。它是巡逻的侍卫，身形高大，比普通白猿壮了整整一圈。但此刻它的脸上全是血，左臂垂在身侧，断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从皮肉里戳出来。它的腿也瘸了，跌跌撞撞地跑进领地，跑一步摔一步，爬起来继续跑。
“来了！它们来了！”它的声音不是狌狌首领那种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声音，而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嘶哑的、几乎不像白猿能发出的尖叫。
“两只！两只！雄的那只也回来了！”
狌狌首领从青石上站了起来。它的身形像一座小山，但此刻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它的白色耳朵向后贴了贴——那是白猿害怕时的动作——但它没有跑。
它看着青龙。
“龙族的殿下，”狌狌首领的声音很低，“它们来寻仇了。”
青龙没有说话，他望向天空。
天已经快黑透了，但天空中还有比黑暗更黑的东西。
两只。
一只在前，一只在后。大的那只比雌性蛊雕大了整整一圈，双翅展开，遮住了半边天。它的角更长、更粗，像两柄黑色的弯刀插在头顶。它的爪子在夜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每一根趾爪都有成年白猿的手臂那么长。
雌性蛊雕跟在它身后，翅膀扇得比之前更急了。它脸上的伤口还没有愈合，暗红色的血痂在风中裂开，又渗出新的血。但它飞得比之前更猛，更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身体里烧。
两只蛊雕从天空俯冲下来，像两道黑色的闪电。
白猿族的领地炸了。
尖叫声、哭喊声、石头砸在鳞甲上的声音、木棍断裂的声音、翅膀扇动时压垮树冠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夜色中炸开，震得人耳朵发疼。
玄武看见一只蛊雕俯冲到洞穴口，爪子伸进去，抓住一只小白猿，拔出来，腾空而起。那只小白猿还在挣扎，四肢拼命蹬踹，但被爪子死死箍住，动弹不得。母猿从洞穴里冲出来，追着那只蛊雕跑，跑了几步就被另一只蛊雕的翅膀扫倒，砸在树干上，滑落下来，嘴角全是血。
另一只蛊雕抓起了一只半大的白猿。那只白猿还来不及尖叫，就被爪子箍住了腰，身体被提起来的时候，腰间的骨头咔嚓一声碎了。它的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只有暗红色的血从嘴角涌出来。
白猿们四散奔逃。但往哪里跑？蛊雕在天上，地上全是树，树冠遮住了天，但遮不住那双爪子。爪子从树冠的缝隙里伸下来，一抓一个准。
“孩子们，跑！往洞里跑！”狌狌首领的吼声在林子里炸开，苍老的、沙哑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声音。
白猿们拼了命地往洞穴深处挤。母猿抱着幼崽，公猿扛着石斧，老的跑不动了，被年轻的白猿架着往里拖。
一只蛊雕落在青石上，不是雌的，是那只雄的。它的身形太大了，落在青石上的时候，石头都震了一下。它没有去追那些逃跑的白猿，而是转过头，用那双赤金色的竖瞳盯着青龙。
玄武的手按上了鹿角弓，但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愤怒。手指扣在弓弦上，指腹磨出了血印，但她没有松开。她的呼吸急促而沉重，胸腔里的心跳声仿佛要盖过林中的风声。
青龙没有动。他的手按在剑柄上，但没有拔剑。他看着那只蛊雕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雌性蛊雕的不一样。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冰冷的、沉静的、像是什么东西已经决定了就不会再改变的眼神。它不是在捕食。它在复仇。
它的爪子上还挂着血。白猿的血。
它看了青龙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它张开喙，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哑的嘶鸣——不是婴儿般的啼哭，是成年蛊雕的怒吼，沉得像打雷，压得树冠猛地一沉。
然后它转过身，腾空而起。
两只蛊雕飞走了。带着抓走的白猿，消失在南方的夜空中。
尖叫声渐渐远了，林子里只剩下一片低沉的、压抑的哭声。
玄武蹲了下来，把鹿角弓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她的手指还扣在弓弦上，但手指已经没力气了。
狌狌首领从青石上滑了下来。它的身体在发抖，但它的声音很稳。
“清点一下。”
长老们带着几个壮年的白猿开始清点。一只，两只，三只，四只，五只。五只小白猿被叼走了。还有一只半大的，腰被箍断了，被拖回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两只母猿受了重伤，一只的腿断了，一只的肋骨断了两根。受伤的、跑丢的、现在还躲在密林里不敢出来的，还没数完。
狌狌首领没有看那些受伤的族人。它看着青龙。
“龙族的殿下，你看见了。”
青龙没有说话。
“那只雄的回来了。”狌狌首领的声音更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它比雌的厉害得多。它守在这里数万年，从不出这片山林。它认得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它也知道我们住在这里。”
狌狌首领转过身，走回了青石旁边，但没有蹲上去。它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数万年来，蛊雕抓我们的孩子。我们恨它们。但那只雄的，从来没有出过手。它只是在天上飞，看着雌的抓。我们以为它老了，飞不动了。我们以为它只是一只没用的雄雕。”
狌狌首领闭上了眼睛。
“它回来了。带着那只雌的。它来寻仇了。”
玄武抬起头，看着狌狌首领的背影。“它知道是我们伤了那只雌的？”
狌狌首领没有回头。“它知道。它什么都知道了。”
林子里很安静。哭声渐渐小了，但那种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默比哭声更让人难受。母猿们抱着空空的怀抱，蹲在洞穴口，望着天空。公猿们握着石斧和木棍，守在要道旁边，手指抠着斧柄，抠出了血。
但没有人退。没有人跑。它们只是蹲在那里，等着。等下一次俯冲，等下一次抓捕，等下一个孩子被带走。
狌狌首领说完，没有再开口。它转过身，蹲回青石上，白色的耳朵竖着，望着南方。
青龙没有说话。他坐回石台上，龙渊剑横在膝头。玄武靠在他身侧，抱着膝盖，望着那些沉默的白色身影。
这一夜，没有人合眼。
远处，婴儿般的啼哭还在山谷中回荡。一高一低，一沉一尖，像是在对话，像是在说——我们回来了。
风声穿过树冠，像是什么东西在呜咽。黑暗中，青龙的目光投向南方无尽的夜空，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