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陆母开了门。
不是正门,不是后窗。是三楼天台。
五金店三楼有个天台,平时用铁梯子上下,梯子口盖着一块铁板。陆沉把铁板从外面焊死了,因为天台是防守死角——如果有人从隔壁楼顶跳过来,天台就是突破口。
但他忘了一件事。
陆母知道铁板没焊死之前,那个梯子口是通着的。她每天早上在二楼楼梯口活动腿脚,抬头就能看见三楼天花板上的那块铁板。
她以为那块铁板还是活的。
而且她也没全错。陆沉确实焊了,但只焊了两个点——他本来打算等物资充裕了再加固。两个焊点的铁板,用铁棍撬几下就能撬开。
络腮胡不知道这些。
但陆母告诉了他。
事情是这样的。
第十四天晚上,陆母又听见了隔壁李大姐的声音。不是敲墙,是哭。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陆母受不了这个声音。
她从二楼后窗翻出去——没错,她又翻出去了。陆沉拆了铁门上的锁之后,以为她已经"想通了",没再盯着她。
陆母翻出去的时候,络腮胡的人看见了。
但这次他们没拦她,也没喊她。一个人悄悄跟在她后面,看她走到隔壁楼门口,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两个馒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从门缝里塞进去。
跟在后面的人回去报了信。
络腮胡听完,笑了。
第十五天下午,络腮胡一个人来到后巷,站在楼下喊:"大娘!"
陆母在二楼窗口探出头。
"大娘,我听说你给隔壁李大姐送了吃的?"
陆母没说话,但也没缩回去。
"大娘,我不是坏人。你看,你那天出去,我们的人还护着你来着。你那个儿子,把你锁起来,那叫什么事儿?自己的亲妈都锁,他还能对谁好?"
陆母的嘴唇动了,但没出声。
"大娘,我就问您一句话——您孙子的奶粉还有吗?"
这一句话像钉子。
陆母的脸一下子变了。
络腮胡继续:"我这边有渠道,能搞到奶粉和药。您帮我们一个忙,我给您两罐奶粉、一盒退烧药。您孙子要是发烧了,您拿什么治?"
陆母的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枕头——那下面藏着一罐奶粉,是她从自己的口粮里抠出来的,攒了六天,一勺没舍得动。她知道如果陆沉发现了,一定会没收。所以她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摸一摸,才能睡着。
她藏奶粉,是因为她不信陆沉能搞到。她不信陆沉能护住这个家。她不信她儿子。
这个"不信"比开门更可怕。
陆母站在窗口,攥着窗框的手在发白。
"我……我要怎么帮?"
"您家三楼天台,铁板是不是能撬开?"
陆母没回答。
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络腮胡笑了:"大娘,我不是让您害人。我就是想上去看看,你们家到底有多少物资。看完了我就走,奶粉明天给您送来。"
陆母站在那里,站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她说了一个字:"好。"
陆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是在三楼整理物资的时候发现的——铁板被撬开了,梯子口敞着,夜风从上面灌进来,冷得刺骨。
他冲上楼梯的时候,看见两个人影从天台往下爬。
不是络腮胡。是那两个挖洞被烧伤的人,他们的脸还包着纱布,眼里全是恨。
陆沉的钢管还没举起来,一个人已经扑了过来。
他侧身闪开,钢管横扫,砸在那人的后背上。那人闷哼一声,从梯子上滚下去,摔在二楼地板上。
第二个人手里有刀。
刀光在黑暗里一闪,陆沉本能地用左臂一挡——改锥还在腰间,没来得及拔。
刀刃划过小臂,皮肉翻开,血立刻涌出来。
陆沉疼得倒吸一口气,但没退。他一把抓住那人握刀的手腕,往墙上撞。撞了三下,刀掉了。第四下,那人的手软了。
陆沉把他从梯子上推下去,转身冲上天台。
天台上没有人。
但他看见了梯子口的痕迹——有人下去过,又上来了。不止两个人。
络腮胡不只是派了两个人来偷看。他还派了人来拿东西。
陆沉冲回三楼,清点物资。
汽油少了半桶。铁丝少了两卷。最要命的是——他藏在角落里的那把改锥不见了。
不是普通的改锥。那是他之前从救援队带出来的战术破窗器,钢头比普通改锥硬三倍,可以捅穿钢化玻璃。
现在这东西在络腮胡手里。
而络腮胡拿到它的方式,是陆母帮他开的门。
陆沉下了楼,浑身是血。
苏晚看见他左臂的伤口,尖叫了一声,冲过来要包扎。陆沉推开了她。
他走到陆母面前。
陆母坐在角落里,浑身发抖,脸色比墙还白。她看见陆沉身上的血,嘴唇哆嗦着:"沉儿……我……我不知道他们会……"
"你不知道他们会拿东西?还是你不知道他们会伤人?"
"我……我只是想给小北弄奶粉……"
陆沉蹲下来,和她平视。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苏晚站在旁边,觉得那潭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妈。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想清楚再回答。"
陆母看着他,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如果刚才那把刀没有划到我的胳膊,而是捅进了我的脖子——你现在是在哭,还是在给小北冲奶粉?"
陆母的身体猛地一颤。
“如果刚才那把刀捅进了我的脖子,您来给我收尸的时候,发现奶粉在坏人手里。他们告诉您:‘你儿子的命,就换了咱们这几个外人的命。’ ——妈,您看着我的血,后不后悔?!”
陆母的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不换。对吧?你不会拿小北的命换奶粉。但你刚才做的事,就是在拿我的命换奶粉。我死了,小北和我有什么区别?"
陆母终于哭出声了。
不是小声啜泣,是那种整个人垮掉的嚎啕大哭。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缩在角落里,哭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陆沉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没再说什么。因为该说的都说过了,再说就是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