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1978年
书名:叶尔羌河不相信眼泪 作者:桃茜茜 本章字数:4189字 发布时间:2026-06-06

1978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叶尔羌河上的冰层在三月就开始消融,河水裹挟着碎冰向下游奔涌,发出沉闷的轰鸣。林建华站在连队的土路边,看着这片他生活了十二年的土地,心里涌动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建华,建华!”陈永康从远处跑来,气喘吁吁地挥着一封信,“上海来信了!你妹写的!”


林建华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接过信封的手微微发抖。自一九七一年探亲回去过一次,他已经七年没有回过上海了。七年,足够一个孩童长成少年,足够一个青年变成中年,足够他把异乡变成故乡,却始终无法抹去心底那份对上海的思念。


信是妹妹建秀写的,字迹清清爽爽的,比小时候工整多了。妹妹在信中说,国家终于出台了知青探亲政策,允许知青每隔几年回上海探亲一次。父亲天天念叨着,催着他趁着政策松动,尽快带着媳妇和孙子回来看看。


林建华看着信,心情复杂。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上衣口袋,那里揣着两封去年秋天的电报,纸边都被摸得起了毛。


七年了,终于能回去了。


可有些人,再也见不到了。


苏惠英凑过来看信,眼眶有些发红,“我来新疆之后还没回去过,这次一定要回去看看。”


他们的儿子海生已经七岁了,继承了父亲的高鼻梁和母亲的圆眼睛,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土里画着什么。这孩子从出生就没见过上海的爷爷奶奶,甚至连照片都只看过几张。


“带海生一起回去,”林建华做出了决定,“让他认认门,见见爷爷和叔叔姑姑。”


探亲的手续比以前顺利多了。连队出具证明,团部审批,前后不过十天左右就批下来了。拿到准假条的那一刻,林建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六月中旬,他们登上了西行的列车。


海生第一次坐火车,兴奋得在车厢里跑来跑去。苏惠英怕他走丢,紧紧拽着他的手,眼睛却一直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戈壁滩。


“妈妈,新疆比上海大吗?”海生仰着头问。


“上海啊,”苏惠英笑了笑,目光望向窗外,“上海可大了,有好多好多人,好多好多房子,还有跑不完的汽车。你到了就知道了,跟新疆完全不一样。”


“那比新疆还大吗?”


苏惠英被逗笑了,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傻孩子,新疆是很大很大的一片地方,上海是一座城市,怎么能这么比呢。等你见到就知道了。”


林建华听着母子俩的对话,心里却在盘算着到了上海后的种种。七年没回来了,上海变成什么样了?父亲的身体怎么样?母亲走后家里还有什么变化?他上次回来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现在却已经带着老婆孩子回去省亲了。


他们先坐了一天的汽车到乌鲁木齐,从乌鲁木齐登上了直达上海的绿皮火车。列车一路向东,晃了三天三夜。七月一日凌晨,终于驶入了上海北站。


站台上的灯光昏黄而温暖,与新疆戈壁的星空截然不同。海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嚣吓住了,躲到母亲身后,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别怕,”苏惠英蹲下身,整理了一下儿子的衣领,“这是上海,爷爷奶奶的家。”


林建华提着行李走在前面,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七年没回来,站台上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那块写着“上海北站”的站牌还在原处,那盏路灯的位置也没变,可候车室里的人却换了一茬又一茬。


“建华!建华!”


熟悉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林建华转头去看。三个人朝他走来,父亲在中间,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中风好了但腿脚不利索,两边有人扶着慢慢走。


七年不见,父亲老了太多。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隔着老远就认出了儿子。


“爸!建业!建秀!”林建华快步迎上去,声音哽咽了。


建业松开搀着父亲的手,上前接过林建华手里的行李。建秀站在父亲身边,眼圈红红的。


父子俩在站台上紧紧拥抱,谁都没有说话。林建华感觉到父亲瘦削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感觉到那双手臂的力量比记忆中弱了许多。


“这是惠英,这是海生吧?”父亲松开儿子,抹了抹眼角,目光落在苏惠英和海生身上。


“爸,我是惠英,”苏惠英上前一步,微微鞠躬,“给您添麻烦了。”


父亲上下打量着这个从未谋面的儿媳妇,眼里满是欣慰:“好,好,建华找了个好媳妇。”


海生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探出脑袋,打量着眼前这三个陌生人。


“爷爷,叔叔,姑姑。”他小声喊道。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蹲下身,把孙子搂进怀里:“好孙子,叫爷爷了,叫爷爷了……”


林建华看见父亲的肩膀在颤抖,眼泪顺着那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


从北站到杨浦区的老弄堂,坐公交车不过半小时。可这半小时的路程,对林建华来说却无比漫长。他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努力寻找记忆中的影子。


淮海路还在,只是两旁的梧桐树更高更密了。南京路还是那么繁华,店铺的橱窗里多了些他从没见过的东西。弄堂口那家卖阳春面的小店还在,只是老板换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人。


“到了,”父亲站起身,“下车吧。”


老弄堂还是那个样子。青砖黛瓦,石库门房子,狭窄的楼梯。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绿油油的光。邻居们三三两两地坐在门口纳凉,看见林建华一家回来,纷纷站起来打招呼。


“建华回来啦!”


“哎呀,这是海生吧?都这么大了!”


“建华,这是你媳妇啊?长得真俊!”


林建华和苏惠英一一回应着,脸上挂着笑,心里却五味杂陈。七年没回来,有些人老了,有些人走了,有些人搬走了,可这些老邻居还是那么热情,那么亲切。


家还在二楼,两间不大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母亲的遗像,镜框上蒙着一层薄灰。林建华在遗像前站了很久,那张熟悉的脸庞在记忆里渐渐清晰。


他想起去年深秋接到电报的那个下午。通讯员气喘吁吁地跑到工地上找到他,递给他一封加急电报,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母病危,速归。


那时候正是农田水利大会战最吃紧的时候,全连的人都扑在工地上,假根本批不下来。他找了指导员三次,得到的都是同一句话:“再等等,等这阵忙完了再说。”


半个月后,第二封电报来了,更短:母已下葬。


妹妹建秀后来在信里说,妈走之前还在念叨,说建华答应了要带孙子回来,怎么还不回来。


快一年了,他一直不敢细想这件事。每次想起来,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你妈走的时候,一直念叨着你,”父亲在旁边轻声说,“说想再见你一面……”


“我知道,”林建华的声音有些沙哑,“是我的错。”


苏惠英走上前,轻轻握住丈夫的手。海生也凑过来,好奇地看着照片上的老人。


“奶奶,”他稚嫩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奶奶住在这里吗?”


父亲摸摸孙子的头,指着照片说:“奶奶住在海生的心里,永远都在。”


那天晚上,林建华和父亲坐在阳台上聊天,聊到很晚。


父亲的身体确实不太好。当年中风之后就落下了半边身子不利索的毛病,说话也不是很流畅,走路得拄着拐,走远了就喘。母亲的去世对他打击很大,好长一段时间都缓不过来。


“你妈走之前,把这房子过户到了你名下,”父亲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林建华,“我怕哪天我也没了,这房子的事说不清楚。”


林建华接过那张纸,是一份房屋产权的公证书。他看着上面熟悉的地址和陌生的日期,眼眶又湿润了。


“爸,房子您住着,什么时候都不要考虑这个。”


“我知道,”父亲笑了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夜风从黄浦江的方向吹来,带着一丝水汽和鱼腥味。林建华已经很多年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在新疆待久了,他都快忘了上海夏天的夜晚是什么样子。


“爸,国家要改革开放了,”林建华突然说,“报纸上都登了,说以后要发展商品经济,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父亲点点头:“听说了,不过我老了,也不懂这些。你们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等政策再好一点,我想把您接到新疆去住,”林建华说,“那边空气好,对您的身体有好处。”


“不去,”父亲摆摆手,“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待着。这儿是你妈的根,也是你的根。”


林建华沉默了。他知道父亲的心思,十二年前他离开上海的时候,父亲也是这么坚持的。


“你每年都回来看看,”父亲又说,“哪怕就住几天也行。”


“我会的,”林建华握住父亲的手,“每年都回来。”


海生在上海待了整整一个月,这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一个月。


他第一次坐了公交车,第一次吃了小笼包,第一次逛了城隍庙,第一次在外滩对着万国建筑博览会发出惊叹。第一次看到了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车,那么高的楼。


家里人对这个从新疆来的孙子疼得不得了。爷爷每天拄着拐陪他在弄堂里转,给他讲爸爸小时候的趣事;姑姑建秀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什么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把海生吃得肚子圆滚滚的。


“爷爷,上海的东西都好吃,”有一天海生突然说。


爷爷笑得合不拢嘴:“那当然,上海是全中国最好的地方。”


海生歪着头想了想:“可是,新疆也很好。”


“新疆也好,”爷爷摸摸孙子的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新疆和上海都是好地方。”


苏惠英的表妹也来看望他们了,表妹是她小阿姨的女儿,比她小两岁,嫁了一个工厂的技术员,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姐妹俩见面有说不完的话,从小时候的事聊到现在的生活,从新疆聊到上海。


“姐,你是真的要一辈子待在那儿了?”表妹问。


苏惠英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呢,也许过几年政策会变。”


“我们厂里有个工友的爱人也是新疆知青,前两年调回来了,”表妹压低声音,“听说花了很大力气,还托了不少关系。”


苏惠英没有接话。她想起了林建华,想起了他们在叶尔羌河畔的婚礼,想起了海生出生的那个夜晚,想起了这些年所有的欢笑和泪水。新疆是苦,可新疆也是她的家。


“走一步看一步吧,”她最后说。


七月底,林建华一家启程返回新疆。


父亲送到火车站,这次他没有哭,只是紧紧握着儿子的手,叮嘱了一遍又一遍。


“路上小心,照顾好惠英和海生。”


“到了给我拍个电报。”


“有空常写信。”


“明年一定要回来。”


林建华一一答应,直到列车启动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对这座城市的眷恋有多深。


海生趴在车窗上,看着站台上的爷爷渐渐变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爷爷再见!”他挥着手喊道。


林建华把他拉到座位上,心里却在想,明年这个时候,他一定要带着老婆孩子再回来。他要带海生去看看外滩的夜景,去尝尝南京路的小吃,去城隍庙看花灯。他要陪父亲去医院检查身体,陪父亲在阳台上聊天,陪父亲慢慢变老。


列车驶出上海北站,向西而去。海生靠在母亲怀里睡着了,脸上还挂着笑容。


苏惠英看着窗外的田野,轻声说:“上海变化真大,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是啊,”林建华说,“七年没回来,什么都变了。”


“你觉得,我们还能回来吗?”


这个问题在车厢里回荡,没有人能回答。


但林建华相信,答案会在时间里揭晓。就像叶尔羌河的冰层会在春天消融,就像荒漠会在雨后长出绿草,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总会给每个人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列车穿过华北平原,驶入西北的戈壁。海生醒来后,第一眼就认出了窗外的景色。


“新疆!”他兴奋地喊道,“我回来了!”


林建华笑了,笑得眼眶有些发红。


1978年的夏天,在火车的轰鸣声中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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