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内弥漫着皮肉焦糊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地上两具黑衣人的尸体正在迅速冰冷、僵直。木石和木鹰强忍着肩头的伤痛，看向老瘸子的目光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那佝偻、沉默、仿佛与破旧铁匠铺融为一体的老人，竟在刹那间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杀伤力，那一刺的风采，快、准、狠到了极致，绝非凡俗手段。
周云归最先冷静下来。他走到两具尸体旁，仔细检查。除了衣角那个微小的扭曲蛇形标记，别无他物。他站起身，看向依旧背对着他们、佝偻着身子、用铁钳夹起一块烧红的铁料，准备继续锻打的老瘸子。
“多谢前辈出手相救。”周云归抱拳，沉声道谢。无论这老铁匠是何来历，为何隐居于此，刚才那一刺，确实解了围，至少暂时化解了暴露的风险——若让那黑衣人逃掉，引来更多敌人，后果不堪设想。
老瘸子没有回头，只是“铛”的一声，将烧红的铁料砸在铁砧上，火星四溅。他动作不停，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讨论天气：“谢什么？脏了我的地，弄坏了我的门，这修缮的钱，得从你们工钱里扣。”
他顿了顿，铁锤重重落下，又是一声震响，伴随着他嘶哑的声音：“还有，那点小把戏，以后少用。碧波城里，眼瞎的人不多。”
周云归心中一凛。老瘸子果然察觉到了他动用混沌薪火之力的痕迹，虽然只是一瞬。这是在警告他，碧波城藏龙卧虎，他这点秘密，未必能瞒过所有人。
“晚辈明白。”周云归应道，没有辩解，也没有追问老瘸子的来历。有些事，对方不说，问也无用。
“这两个……”木石指着地上的尸体，有些无措。处理尸体，在雾林部落是常事，但在这人生地不熟、危机四伏的碧波城，却是个麻烦。
“后院，炉子还旺着。”老瘸子头也不抬，铁锤敲打声节奏不变，“烧干净点，灰扬河里去，别留痕迹。”
周云归和木石对视一眼，不再多言。两人忍着伤痛和刺鼻的气味，迅速动手，将两具尸体拖向后院那座终日不熄的锻铁炉。炉火正旺，烈焰熊熊。他们将尸体投入炉中，炽热的高温瞬间吞噬了一切，焦臭味更浓，但很快便在鼓风箱的催动下化为青烟，只剩下些许灰烬。木石将灰烬小心收集，包好，准备找机会撒入碧波河。
处理完尸体，又将柴房破损的门框和墙壁简单用木条和杂物堵上，勉强遮风。做完这一切，三人才松了口气，但心头沉重。敌人已经找上门，而且手段狠辣，训练有素。这次是三个，下次呢？
“他们是为了木青来的？”木鹰捂着肩头的伤口，声音嘶哑，眼中带着仇恨和忧虑。
“不一定。”周云归摇头，看向依旧沉睡的木青，少女苍白的脸上眉头微蹙，似乎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也可能是我，或者……我们所有人。”他想起了胡诌的话，对方在搜寻与“济世堂”或特定特征相关的人。他们四人，似乎都符合某些特征。
“掌柜……”周云归走到铁砧旁，看着挥汗如雨的老瘸子，“您知道那些是什么人吗？衣角的蛇形标记。”
老瘸子手中的铁锤微微一顿，随即又重重落下，将铁料砸扁。“黑水里的虫子，见不得光。”他嘶哑的声音在叮当声中显得有些模糊，“碧波城要起风了，浑水才好摸鱼，也容易淹死人。你们几个小子，是鱼，还是摸鱼的，自己掂量清楚。”
黑水里的虫子？是指“黑水帮”？还是另有所指？周云归想起昨夜死在“济世堂”附近的、疑似黑水帮的暗哨。那些暗哨的死状，与“影蚀”造成的干尸有相似之处，但也有不同。难道“黑水帮”与“影蚀”有勾结？或者，“影蚀”伪装成了“黑水帮”？
“掌柜的，我们只想找个地方落脚，治好我妹妹的伤，并无意卷入任何纷争。”周云归诚恳道，“今日之事，多谢掌柜援手。等木青伤愈，我们便离开，绝不连累掌柜。”
“离开？”老瘸子终于停下了手中的铁锤，将打成一柄粗糙短刀胚子的铁料浸入水中，发出“嗤啦”的声响，白汽弥漫。他转过身，用那双浑浊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盯着周云归，“小子，有些事，沾上了，就甩不掉了。你们以为，那些人只来一次？”
他拿起靠在墙角的酒葫芦，灌了一口劣酒，抹了抹嘴：“那丫头，”他用下巴指了指柴房方向，“眉心那点绿光，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那是‘古木之息’，虽然淡得快散了，但有些鼻子特别灵的‘东西’，隔着十里地都能闻着味儿。还有你，”他目光转向周云归，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你身上的‘火’，虽然藏得深，但刚才那一下，味道可冲得很。‘影蚀’最喜欢你们这种‘食材’。”
古木之息？食材？周云归心中剧震。老瘸子不仅看出了木青眉心淡绿印记的来历，更点破了他体内混沌薪火之力的本质是“火”，而且知道“影蚀”以及它们的“喜好”！
“掌柜的，您……”周云归呼吸微微急促。
“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个打铁的老瘸子。”老瘸子打断他的话，重新佝偻下身子，拿起另一块铁料扔进炉火，“不过，看在那丫头身上那点‘古木之息’的份上，给你们提个醒。‘济世堂’那帮悬壶的，鼻子也灵得很。你们想找人治那丫头的伤，可以，但小心别成了别人砧板上的肉。这碧波城的水，比你们想的深，也浑。”
悬壶？老瘸子也知道“悬壶”？而且听语气，似乎对“悬壶”并无太多好感，甚至带着一丝警惕？
“前辈认识‘悬壶’的人？”周云归试探着问。
“认识？嘿。”老瘸子怪笑一声，却没有回答，只是用铁钳翻动着炉中的铁料，火光映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明暗不定，“一群自命清高、守着老黄历的榆木疙瘩。本事是有几分，但麻烦更多。那丫头要是落到他们手里，是福是祸，难说。”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但信息量极大。老瘸子不仅知道“悬壶”，似乎还对其颇为了解，甚至可能有旧。而且，他暗示木青的“古木之息”对“悬壶”可能有特殊意义，未必是好事。
“那依前辈之见，我们该如何？”周云归放低姿态请教。这老瘸子神秘莫测，实力深不可测，若能得他指点一二，或许能少走许多弯路。
“如何？”老瘸子瞥了他一眼，又灌了口酒，“两条路。要么，现在就滚出碧波城，找个深山老林躲起来，祈祷那些‘虫子’和‘榆木疙瘩’找不到你们。要么，”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如刀锋般的光芒，“就在这浑水里，挣出一条活路。那什么‘夺舟’擂台，不是个好去处，但也是个机会。露了脸，得了名，有了靠山，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多少会顾忌几分。不过，擂台之上，生死自负，你那点‘火’，最好藏严实点，否则，死得更快。”
说完，他不再理会周云归，专心致志地开始锻打那柄短刀胚子，叮叮当当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刚才那一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周云归站在原地，默默咀嚼着老瘸子的话。两条路，看似简单，实则艰难。离开碧波城？以他们现在的情况，木青重伤未醒，外面“影蚀”及其爪牙环伺，茫茫荒野，又能躲到哪里去？留下，参加擂台，搏一个机会？正如老瘸子所言，这是险路，但似乎也是目前唯一可能破局的路。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温润的石卵，又想起“济世堂”那青衣少女寻找石盏的举动，以及老瘸子对“悬壶”的评价。这碧波城，果然是个巨大的漩涡，各方势力交织，暗流汹涌。而他们，已经身在漩涡中。
“木石，木鹰，你们的伤怎么样？”周云归收敛心神，看向两位同伴。
“皮外伤，不碍事。”木石咬牙撕下一条衣襟，草草包扎了肩头的伤口。木鹰也摇摇头，示意自己撑得住。雾林部落的猎人，对伤痛有着极强的忍耐力。
“先处理伤口，小心感染。”周云归从怀里掏出那几根老参须，掰下两小截，递给两人，“含在嘴里，能提点气。”虽然效果微弱，但总好过没有。
他又走到木青身边，查看她的情况。少女依旧沉睡，但气息平稳，眉心那点淡绿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比之前明亮了一丝。是石卵滋养的效果，还是刚才的危机刺激了她的身体本能？
夜色渐深，铁匠铺里只剩下老瘸子单调而规律的打铁声。周云归盘坐在木青身边，手握石卵，默默调息，同时警惕着周围的动静。老瘸子的话在他心中反复回响。擂台，必须去，而且要打出名堂。但如何隐藏混沌薪火之力，是个难题。老瘸子提醒他“火”的味道冲，显然这种力量在碧波城并非无人知晓，甚至可能引人觊觎。
他需要一套能够掩饰薪火之力特性，但又足以应对擂台对手的武技或术法。雾林部落的狩猎技巧虽然实用，但太过直接，缺乏变化，在擂台上容易被人看穿底细。或许，可以从混沌薪火之力本身入手，尝试开发一些更隐蔽的运用方式？比如，不显化淡金光芒，只将其力量蕴含在拳脚之中？或者，模拟这个世界的常见灵力属性？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眉心光点忽然微微一动，感应到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带着清新草木药气的灵机，正在快速靠近铁匠铺！这气息……是白天“济世堂”那个青衣少女！
她怎么又来了？而且是晚上？周云归瞬间警觉，示意木石和木鹰噤声，自己悄然起身，挪到柴房破损的门板后，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夜色中，一个纤细的身影，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脚步轻盈而略显急促地穿过院子，径直朝着铺子正门走来。正是那青衣少女。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外面罩了件深色的斗篷，似乎是为了避人耳目。清秀的眉眼在灯笼光晕下显得有些朦胧，但那份书卷气和淡淡的忧色依旧。
她没有敲门，而是在铺子门口停下，左右看了看，似乎在确认无人跟踪，然后轻轻叩响了门环。
“铛、铛、铛。”三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铁匠铺里，老瘸子的打铁声停了一瞬，随即又“铛”地一声响起，比之前更重，仿佛带着一丝不耐。
门外的少女似乎顿了顿，又轻轻叩了三下。
“铛！”老瘸子重重一锤砸在铁砧上，火星溅起老高，他嘶哑的声音带着烦躁响起：“打烊了！不接活！明天再来！”
门外的少女沉默了一下，然后一个清脆却带着一丝疲惫和坚持的声音响起：“掌柜的，晚辈青苓，来自‘悬壶阁’。白日叨扰，购得黑纹铁与跌打草，家师试用后，言说铁质尤佳，药性亦足。然有一味辅药‘百年铁杉木芯’急需，听闻掌柜此处或有余料，特夤夜前来求购，价格好说，还请行个方便。”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话语客气，白日确实来买过黑纹铁，理由也充分，但周云归听得出，这不过是托词。她真正的目的，恐怕还是为了那石盏，或者……感应到了木青身上那所谓的“古木之息”？
老瘸子停下了打铁，铺子里一片寂静。过了好几息，他才哑着嗓子，没好气道：“没有！什么铁杉木芯，老头子我这儿只有打铁的废料，要买木头，去木匠铺！”
门外的青苓似乎并不气馁，反而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掌柜的，白日晚辈不慎遗落一旧物，乃家传之物，形似石盏，边缘有裂，盏底有云纹。此物对晚辈至关重要，不知掌柜白日可曾见人拾获？若能归还，晚辈必有重谢！”
果然是为了石盏！而且，她直接亮明了“悬壶阁”的身份，点明是“家传之物”，态度也算诚恳。只是，她为何认定石盏会在这里？是白天看到了什么？还是通过某种特殊方法感应到了石盏残留的气息？
周云归心中念头急转。老瘸子白天并未接触石盏，只是在他们遇袭时出手。难道这少女能感应到石盏曾在此地出现？还是说，她感应到了木青的“古木之息”，循迹而来，石盏只是借口？
柴房里，木石和木鹰也紧张起来，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老瘸子则沉默着，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半晌，老瘸子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一丝嘲弄：“小丫头，老头子我这儿是铁匠铺，不是失物招领处。什么石盏瓦罐的，没见过。至于‘悬壶阁’……”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老头子我高攀不起。夜深了，请回吧，莫要扰人清梦！”
这话已是毫不客气的逐客令了。
门外的青苓沉默了片刻。灯笼的光晕晃动，映出她紧抿的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她似乎没料到老瘸子如此不近人情，连“悬壶阁”的面子都不给。
就在周云归以为她要黯然离去时，青苓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上了一丝决然，以及……某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在吟诵古老的歌谣：
“古木逢春，薪火相传。悬壶济世，岂敢或忘？”
这十六个字，声音清越，在寂静的夜里传开，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仿佛直抵人心。
柴房内，周云归浑身一震！这四句话……前两句，赫然指向木青的“古木之息”和他体内的“薪火”！后两句，则是“悬壶”的训诫？这少女，到底知道了多少？！
一直佝偻着、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老瘸子，在听到这四句话的瞬间，猛地抬起头，浑浊的双眼中，爆射出两道慑人的精光！他手中的铁锤，掉在了铁砧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