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大陆行政中心顶层,傍晚。
陈寂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全息屏幕上铺满了霞刚刚汇总的全球舆情简报。窗外的橘林正沉入暮色,太平洋的晚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橘子叶的清香。简报第一页是一组实时跳动的数字——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全球四十七个城市同步爆发了规模不等的游行,总参与人数还在攀升。游行的诉求各不相同,但霞用她的方式提炼出了共同点:深空开发的收益分配不透明,普通人觉得自己被排除在这场文明跃迁之外。
“这不是突发事件。”霞站在他旁边,手指划过全息屏,调出一条时间轴,“过去几个月,类似的声音一直在积累。今天晚上是第一次全球同步。”
陈寂看着时间轴上密密麻麻的事件标注——从非洲几个首都的小规模集会开始,逐渐蔓延到南美、东南亚、欧洲,最后在今晚汇成一股浪潮。“诉求具体是什么?”
霞将几个主要城市的游行标语投到屏幕上。墨西哥城的标语是“我们在供电,但我们用不起电”,尼日利亚拉各斯的标语是“小行星的黄金不属于少数人”,马德里的标语更直白——“我们也要去火星”。她将标语背后的数据逐一展开:空间太阳能电站并网后全球电价确实下降了,但下降的红利在不同地区分配不均;小行星采矿的法律框架谈判迟迟未能完成,私营公司已经开始在法外试探边界;深空探索的直接从业者集中在少数国家,大多数发展中国家觉得自己只是原材料和劳动力的提供方。
“不是反对深空探索。是反对被排除在外。”霞说。
陈寂把简报翻到最后一页。页面上是一个个具体的面孔——非洲的教师、南亚的农民、南美的矿工、欧洲的下岗工人。有人在接受采访时说“我知道天上在建空间站,但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有人说“我儿子想学航天,但我们国家没有航天专业”,还有人说了一句被霞特别标注的话——“他们连火星都能去了,但我们村的井还是干的。”
他想起多年前陈雨薇在出租屋里拍的那条短视频。那个女孩说她没有被光照到。后来光导管装进了她的房间,她在技能重塑平台上学了数据分析,现在在深空供应链上工作。但不是每一个“陈雨薇”都能被光照到。光导管可以装进任何一扇窗户,但有些人连窗户都没有。
“水循环技术的民用授权,下个月能发吗?”
“可以。洛伦佐已经把方案提交给各国能源部长联席会议预审,反馈良好。”
“提前到今天。让洛伦佐现在就发。缺水地区的井水净化不需要等小行星采矿的法律框架谈完——这是两件不同的事。深空技术的民用授权不应该跟深空商业利益挂钩。”陈寂站起来走到窗前,“另外,让阿米娜把非专业人员访问深空设施的资格标准草案发给我。今晚。”
霞没有立刻执行。她看着陈寂的背影,停了两秒。“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个说‘我们村的井还是干的’的人。他不需要去火星。他只需要一口井。但深空技术可以把他的井水净化到饮用标准。他不需要知道这技术来自深空,他只需要知道水变干净了。如果理事会做不到让这个人觉得深空探索和他有关系,那我们之前做的所有事,都只是让受益的人更受益。这不是我要的。”
霞将他的话逐条录入备忘录,然后说:“水循环授权提前发布——我现在通知洛伦佐。阿米娜的草案——她已经在加班了,预计今晚能发到你终端。还有一件事。小行星采矿的法律框架谈判,原定下个月召集第二次会议。但从今晚的情况看,是否提前?”
陈寂转过身。“提前到下周。另外,下次会议增加一个议题——深空探索的公众参与机制。不是阿米娜那种非专业人员访问深空设施的计划,是更底层的东西。比如说,每一个签署国的公民,都有权通过某种方式参与深空探索的决策讨论。不是投票,不是代表,是参与。具体形式让他们自己讨论——可以是公开的线上意见征集,可以是定期的公众听证会,可以是社区层面的讨论会。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让那些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的人,有一个开口说话的地方。”
“这可能会让决策过程变得更复杂。”
“复杂就复杂。决策本来就该复杂。我们之前追求效率——清脉行动需要效率,丰穗行动需要效率,但深空探索的收益分配不需要效率。它需要耐心,需要让所有人都有机会说一句‘我觉得应该这样’。哪怕他们说的不对,哪怕他们说的和我们最终做的完全不同,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意义。”
霞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窗外的暮色。她的处理器在后台运行着复杂的推演——公众参与机制的建立会让决策链条延长,会让各国政府内部的利益博弈更加复杂,会让她自己的工作负荷呈指数级增长。但所有这些数据最终都被一条更深层的逻辑覆盖了:他说得对。
“还有一件事。”陈寂重新坐回桌前,“今晚的游行——所有驻点公共空间,保持开放,提供热水和医疗支持。不要驱赶,不要监控,不要登记身份。让驻点员告诉那些人,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可以在公共空间里坐下来,把刚才在街上喊的话,用另一种方式再说一遍。有人在听。”
霞将这条指令发送到全球驻点网络的每一个终端上。发送完成后她合上全息屏。“需要我记录今晚的舆情反馈吗?”
“不用。明天早上再说。”陈寂靠在椅背上,“今晚让他们说。”
夜色从太平洋上升起来,朔大陆的星空澄澈如洗。银河从东到西横贯天际,在它的某个方向上,近地轨道上的空间太阳能电站正在安静地运行,月球基地上的工程师们正在换班,火星前哨站的祝融二号组正准备吃晚饭。而在地球上,几十万人正在街头举着标语,对着天空说他们的话。那些人可能永远不知道,就在他们仰头的时候,有一个人正坐在朔大陆的橘林边,安静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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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行星采矿法律框架的第二次谈判,比原定日程提前了两周。
不是理事会决定的,是各国自己要求的。全球同步游行之后的第二天,霞的邮箱里涌入了来自七十多个国家的正式函件,措辞各不相同,但核心意思惊人地一致:加快谈判进度,在深空商业利益分配上达成一个能让各国公民看到的框架。不能无限期拖下去。巴西代表在函件末尾手写了一句葡萄牙语,霞翻译过来是——“我们的公民在问,小行星上的黄金到底是谁的。我们回答不了。”
洛伦佐在谈判前夜找陈寂做了一次简短的汇报。他的技术团队已经把所有可能的法律框架模型推演完毕,一共七套方案,从“完全市场化”到“完全国际共管”,每一种方案的利益分配曲线和冲突概率都被霞精确地标注出来。但陈寂只看了五分钟就把平板放下了。“这些模型明天用不上。”
洛伦佐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各国代表需要的不是一个最优解。他们需要的是一个他们自己吵出来的解。我们提供的模型越精确,他们越觉得是被算法替代了决策权。”陈寂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份纸质文件——那是霞整理的一份特别报告,标题是《全球深空探索公众意见抽样调查》,“把这个附在谈判议程后面。不是模型,是数据。让他们看看全球公民的真实想法,然后让他们自己决定。”
洛伦佐接过报告翻了翻。调查覆盖了全球一百九十七个签署国的数十万份有效样本,问题只有一个:“你认为深空探索的收益应该如何分配?”选项有五个,从“按投资比例分配”到“按人类共同遗产原则平均分配”,还有一个空白栏,写着“其他意见”。他注意到空白栏的填写率高得异乎寻常。有人写“我不知道,但我想参与讨论”,有人写“我只要我村的水变干净就行,天上的东西你们自己分”,有人写“如果分配方案我看不懂,那就是不对的”。最下面是一个埃塞俄比亚的中学生用阿姆哈拉语写的一句话,霞在旁边用红字做了翻译:“我是人类的一部分。我不是数字。”
洛伦佐把报告合上。他想起多年前霞第一次面试他的时候问的那个问题——“如果执剑人明天消失,你还在这个岗位上,你会怎么做?”他当时的回答是“我会继续做我该做的事”。现在他知道这个答案不够——他应该做的不是“继续”,而是让更多人参与进来。
谈判在朔大陆行政中心的圆形会议厅举行。这一次不是部长级闭门会,而是各签署国的全权代表,级别的差异体现了各国对这次谈判的重视。陈寂没有出席开幕环节。他让霞在会议厅正中央的全息投影上,把那段埃塞俄比亚中学生的话打了出来——“我是人类的一部分。我不是数字。”然后霞用她一贯平稳的语调说了开场白——“本次谈判的议程和模型已在各位终端上。执剑人建议:在讨论分配比例之前,先听一听全球公民的意见。那份调查报告在附件三。祝各位谈判顺利。”说完她就退到了会议厅的侧后方,没有再发一言。
谈判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更激烈,但也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具体。不再有人空谈“人类共同遗产”或“市场自由竞争”的口号,各国代表在调查报告里读到了自己国家公民真实的声音,他们不能当没听见。非洲联盟的代表在第二天提出了一个突破性的方案:小行星采矿的收益分为三个部分——基础收益按各国人口比例平均分配,投资回报按各国对深空探索的实际投入比例分配,技术溢价归实际开发企业和科研机构。这个“三层分配模型”打破了“先到先得”和“完全共产”之间的二元对立。美国代表刚开始表示反对,认为投资回报的比例太低;欧盟代表也表达了类似的保留意见。但霞在屏幕上把三层模型做了一个动态模拟,所有人都看到按这个模型运转下去,未来数十年内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会亏损——中小国家的基础收益部分足够覆盖它们的参与成本,大国和私营企业的投资回报虽然低于纯市场化方案,但远高于纯国际共管方案,而技术溢价的存在为持续创新保留了市场动力。
第四天下午,阿米娜在非专业人员的倡议下提出了一个补充条款:所有参与国每年必须提交一份《深空探索公众参与报告》,说明本国公民通过何种渠道参与了深空决策的讨论——可以是听证会、线上意见征集、社区讨论会、学校模拟谈判,形式不限,但必须有记录。这个条款是针对那些“没有航天专业、没有驻点公共空间、没有深空就业岗位”的人群设计的——他们在经济分配框架中受益有限,但在文明意义上的参与感不该被忽视。
第五天,框架草案以压倒性多数通过。还有几个国家的代表持保留意见,但没有动用否决权。表决结果传到陈寂终端上的时候,他正在朔大陆的橘林边散步。他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对身边的霞说了一句话——“这是他们自己写的。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
霞没有回答。她只是在他的备忘录里用极小的字体加了一行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注释。她写道:“他没有参与谈判。他等到了他们自己达成协议。这大概就是他一直在说的——路,你们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