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大陆行政中心顶层,傍晚。
陈寂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洛伦佐刚发来的深空技术外溢民用授权清单。窗外那片橘林挂满了青色的幼果,太平洋的晚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橘子叶的清香。霞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茶盘,正在等他签字。
“洛伦佐催了三遍了。”她说。
“让他再等五分钟。”陈寂翻到清单最后一页,是一份关于火星尘暴防护涂层简化版的技术授权方案。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项都要确认授权范围是否标注清楚。“尘暴涂层的简化版,防护等级降到什么程度了?”
“民用简化版不适用于航天器外部作业,但足以应对地球上的沙尘暴、盐雾腐蚀和工业粉尘环境。成本只有航天级的四十分之一。”
“给建筑行业。中东和北非的沙尘暴地区优先。”他签了字,把平板递回去,“告诉洛伦佐,下一批授权清单把生命维持系统的水循环技术加进去。缺水地区等了很久了。”
霞接过平板,同时调出另一份文件。“深空探索发展委员会的年度总结报告初稿,现在听还是明天?”
“现在。”
霞将全息投影展开。近地轨道上目前运行着十几座空间制造单元和六座空间太阳能电站。月球基地常住人口已近千人,二期扩建完成,三期正在规划。小行星采矿编队已执行多次采样返回任务,稀有金属含量远超地表矿石,目前正处于从实验性开采向商业化的过渡阶段。火星前哨站运转正常,祝融二号组正在值守。
“商业化过渡卡在哪里?”陈寂问。
“两个问题。第一,小行星采矿的返回舱目前只有理事会直属的运输编队能执行,私营企业想参与但没有深空运输能力。第二,采矿权属和收益分配的法律框架还没建立,各国在外空条约的解释上存在分歧。”
“运输问题——把深空运输的技术标准开放给私营公司,让他们自己造。我们不搞商业运营,但标准可以公开。”陈寂拿起笔在备忘录上写了几行字,“权属问题召集所有签署国,让他们自己坐下来谈。我们不提方案,只提供会议室。”
霞记下。“火星前哨站的远期规划也需要时间表。祝融二号组的任务周期即将结束,后续是继续轮换还是扩建?”
“常态化运营的标准是什么?”
“人员轮换和物资补给由商业合同方执行,基地维护和扩建由驻站工程师团队和各国航天机构联合负责。理事会的角色从直接运营退回到技术支持。”
“就按这个方向。三年内完成常态化过渡。”陈寂站起来走到窗前。太阳正沉入太平洋,把整片海面烧成橘红色。远处几艘自动货轮正从朔大陆的港口驶出,船上是深空供应链上几家私营公司订购的特种材料。“年度总结报告里加一条:未来五年完成深空探索的商业化过渡。小行星采矿的运输标准和法律框架今年内启动。水循环技术民用授权下个月发。”
霞将这些逐条录入备忘录,录入完成后合上终端。“洛伦佐还提了一件事——他想把空间太阳能电站的能量传输技术也纳入民用授权。一旦开放,全球电价可能再次出现结构性下降,传统能源行业会有新一轮震荡。”
“震荡有多大?”
“传统能源行业预计新增一定规模的失业人口,主要集中在煤炭和天然气发电领域。”
“技能重塑平台的承载力够不够?”
“目前在传统能源行业集中地区,驻点网络和培训中心的预留容量足以覆盖。”
“那就开。”陈寂在授权文件上签了字,“同步启动传统能源行业的技能重塑衔接方案,让洛伦佐明天拿到部长联席会议上走正式表决。所有签署国都有否决权,让他们用。”
陈寂走到窗前,看着太阳已经完全沉入海平面,朔大陆的橘林在暮色中变成了深蓝色的剪影。然后说道。
“年度报告关于深空探索方便我看过了。深空探索的摊子铺得很大——近地轨道、月球、小行星、火星。下一步,哪个方向优先?”
霞将全息投影切换到一张太阳系战略态势图。四个方向的进展用不同颜色标注:近地轨道是深蓝色,代表产业化最成熟的区域;月球是浅蓝,代表扩建中;小行星带是橙色,代表商业化过渡阶段;火星是红色,代表前沿开拓。
“近地轨道的空间制造和太阳能电站已经进入稳定运营阶段,未来五年的重点是商业化扩容——让更多私营企业进入,理事会的直属力量逐步退出日常运营,转向技术支持和标准制定。月球基地三期扩建完成后,月球将具备独立的生命维持和物资补给能力,可以成为深空任务的跳板。小行星采矿的商业化是未来十年最大的经济增长点,但运输标准和法律框架必须今年启动,否则私营资本不敢大规模投入。火星前哨站的目标是常态化运营——人员轮换和物资补给交给商业合同方,驻站维护由各国航天机构联合负责,我们退到技术支持的位置。”
陈寂听完,在平板上调出火星前哨站的最新数据。“祝融二号组的任务周期还有多久?”
“四个月。后续任务的规划有三个方案:第一,维持现状,每半年轮换一次;第二,扩建火星基地,将常驻人员规模从现在的数百人逐步提升至可支撑更复杂科研和建造任务的体量;第三,在扩建的同时启动火星轨道中转站的建设,为未来更远期的深空任务做准备。”
“中转站?”陈寂抬起头。
“火卫一轨道上的永久性空间站。可以作为火星与地球之间的物资中转和人员休整节点,也可以作为未来更远深空任务的跳板。”霞将火卫一的影像放大,那颗不规则的灰色卫星在火星同步轨道上缓慢旋转,“建设周期预计三年,主体结构可以由空间制造单元在轨打印。”
陈寂看着那颗土豆形状的卫星,没有说话。
“风险点在于投入周期较长,且目前火星任务的规模还不算大,中转站的利用率在初期可能不够高。但如果不提前布局,等火星基地扩建到需要大量物资补给的时候再建,就晚了——地火转移窗口每两年才有一次最优轨道,错过了要等。”
“你觉得呢?”
“我认为应该建。但需要说服部长联席会议批准预算。洛伦佐支持,但韩济光可能会反对——他正在推非洲土壤改良三期,预算有冲突。”
陈寂站起来走到全息投影前,用手指在小行星带和火星之间画了一条线。“小行星采矿的商业化、火星基地的扩建、火卫一中转站的建设——这三件事其实是同一件事。小行星采矿的返回舱需要中转节点,火星基地的物资补给也需要中转节点。火卫一站可以同时服务两条线。把这个逻辑写进报告里。韩济光不是反对深空,他是反对花钱没看到协同效应。让他看到协同效应,他会同意的。”
霞将这条录入备忘录。“还有一件事。太阳系边缘的探测计划——柯伊伯带的深空探测器编队已经完成了初步设计,推进系统可以用核聚变推进的缩小版,预计发射窗口在三年后。需要纳入未来五年的规划吗?”
“柯伊伯带。”陈寂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经完全沉入夜色的橘林上。太平洋的浪声隐隐约约,朔大陆的夜空中,银河从东到西横贯天际,明亮到能照出橘树叶的轮廓。“太阳系大开发——近地轨道、月球、小行星、火星。这四个方向都已经有人了。柯伊伯带是下一个。不是现在,但必须在规划里留出位置。”
“我放在五年展望部分。具体方案下次会议再提交。”
陈寂点点头。他在平板上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是霞做的全球经济与深空发展关联度分析。深空产业链直接就业人数在过去五年间翻了几番,带动相关供应链和服务业的间接就业规模更为庞大。空间太阳能电站的并网发电总量持续上升,部分赤道沿线国家已经实现了百分之百空间太阳能供电。小行星采矿返回的稀有金属样本在实验室里完成了材料验证,几家私营公司已经开始设计基于太空材料的特种合金产线。
“这些数据——就业、能源、材料——是深空探索最实在的回报。”他把平板放下,“但我看这份报告,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少了人。林晓现在在哪?”
霞调出林晓的档案。“祝融一号组任务完成后在休假期,目前正在全球旅行。下一阶段任务待分配。”
“他去了哪些地方?”
“新加坡、吉隆坡、曼谷、加尔各答、迪拜、伊斯坦布尔、贝尔格莱德、萨格勒布、布达佩斯、维也纳、慕尼黑、巴塞罗那、马德里,今天下午刚落地广州。假期还剩最后几天。”
陈寂微微点头。“一个广东工业大学毕业的机械系学生,几年前还在实训中心里学怎么拧螺栓,现在刚从火星回来,正在环游地球。他看到的那些东西——磁悬浮、空间太阳能电站的并网、新型材料的应用——就是深空探索给普通人生活带来的变化。报告里加一章,用他的视角。数据可以说服部长,但故事才能说服所有人。”
霞在记事簿上写下这条。“我联系他。”
“不用刻意。他的驻点日志和旅行记录都在系统里,你整合一下就行。”陈寂站起来,走到窗边。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朔大陆的星空澄澈如洗,银河从东到西横贯天际。在这条银色光带的某个方向上,火星正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在轨道上运行,上面有几十个人类正在值守,四个月后会有一批新人去替换他们,其中可能就包括林晓。
他转过身。“未来五年的规划,核心三件事。第一,完成深空探索的商业化过渡——小行星采矿的法律框架和运输标准,今年启动。第二,启动火卫一中转站建设,三年内建成。第三,把柯伊伯带探测纳入长期规划。这三件事加在一起,足够未来五年了。”
霞将这些逐条整理成备忘录。录入完成后她合上终端。“韩济光那边,非洲土壤改良三期的预算案和深空预算有冲突。火卫一站的建设费用会挤占他的一部分资金。”
“让他明天在部长联席会议上提。有分歧就讨论,讨论完再表决。深空和土壤不是二选一——土壤改良的技术已经成熟了,现在主要是推广和执行的费用;深空还在铺轨道,不铺轨道,下一代人跑不起来。”
霞在记事簿上加了一行:“建议韩济光将土壤改良三期方案中的部分执行费用,分阶段与深空预算错峰安排。”然后她合上终端。“明天部长联席会议的议程——洛伦佐的空间太阳能技术民用授权、小行星采矿法律框架启动提案、火卫一中转站预算预审、韩济光的土壤改良三期。四件事。预计会议时长四小时。”
“四小时。”陈寂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给他们备够茶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