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陆器降落在火星表面的那一刻,林晓才真正理解了“前哨站”这个词的分量。
舷窗外的乌托邦平原平坦如刀削,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介于赭红与铁锈之间的色调。而在这片荒原中央,矗立着一座他从未在实训模拟中见过的建筑群——不是临时营地,不是实验舱,不是几个金属罐子插在沙地上。那是一座真正的基地。主控舱的穹顶在晨光中泛着银灰色的金属光泽,周围的太阳能阵列像一片片展开的翅膀,铺满了近半平方公里的地面。再往外围,气象监测塔、深空通讯天线阵、火星车专用通道、储备物资堆场,依次排开,秩序井然,像一枚被精心摆放的棋局,而棋子是整座前哨站的每一个功能模块。
叶卡捷琳娜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这位在拜科努尔发射场干了二十年、又在月球基地二期扩建中摸爬滚打过的队长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俄语轻声说了一句林晓听不懂的话。旁边一个懂俄语的队友告诉他,她说的是:“他们趁我们还没到,偷偷建了一座小镇。”
前哨站的全貌是在林晓第一次环绕基地驾车巡逻时才真正铺展开来的。
核心区是五座穹顶舱呈十字形排布,中央最大的那座是主控舱,也是全站的神经中枢。东西两侧各连接着两座实验舱,分别用于地质样本分析、大气化学研究、生物再生实验和辐射环境监测。北侧是能源舱,南侧是生命维持系统的主舱。五座穹顶舱之间由加压通道连接,通道的交叉点是一个圆形大厅,被大家叫做“广场”——其实不到一百平方米,但在这片荒原上已经是最像“室内”的地方。广场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一块从地球上带来的棉质桌布,不知是谁放的,上面印着一行字:“火星第一餐厅,今日特价:脱水土豆泥。”
生活区在核心区东侧,由十几座较小的穹顶舱组成,每座舱分隔成八个独立的睡眠隔间。隔间极小,放下一张床和一个储物柜后只剩下转身的空间,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门。门是手动拉帘,上面贴着家人寄来的照片、从地球上带来的明信片、以及各种手写的留言。医疗舱挨着生活区,配备全自动诊断仪和一台小型外科手术台,驻站医生是一位印度裔女军医,叫普丽雅,之前在国际空间站上待过一年,现在是火星上唯一一个有处方权的人。
仓储区在核心区南侧,堆积着足以支撑几百人整整两年消耗的食物、水、氧气储备、备用零件和医疗耗材。交通区在最外围,车库、火星服维护间和气闸舱编组连成一片。林晓的第一套舱外作业服就挂在那间维护间里,左臂外侧的通讯接口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是他自己贴上去的,写着“林晓,地球”。
外部设施的规模远比他想象的大。太阳能阵列不止核心区周围这一片。沿着火星车专用通道向东延伸到地平线尽头,气象监测塔阵像一排沉默的哨兵,每隔数公里一座,塔顶的传感器在风中微微转动。深空通讯天线阵列架在一座低矮的台地上,巨大的抛物面天线以极慢的速度调整着角度,始终指向地球的方向。那是他们的脐带。所有与地球的通讯——任务指令、科研数据、私人信件、那些从地球上发来的语音消息和视频片段——都经由这些天线,在火星与地球之间往返。
抵达后的头几天,林晓几乎没时间细看任何东西。祝融一号组的任务清单排得像战时抢修:能源舱外部太阳能阵列全部展开与接线、生命维持系统闭环测试、应急氧气循环系统独立启动、全部外部设备的尘暴密封加固。他每天出舱两次,每次近八个小时,回来的时候舱外作业服的手套缝隙里全是赭红色的细尘,洗两遍都洗不干净。叶卡捷琳娜对尘暴的偏执被证明不是多虑——第一次小型尘暴在他们抵达后第五天就来袭了,持续了近四十个小时,基地进入黄色警戒状态,所有外部作业暂停。林晓蹲在主控舱里,听着外面风沙打在穹顶上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在用细砂纸反复打磨金属板。沙暴过去之后,他去检查自己负责的那组太阳能阵列,发现阵列板背面的防尘涂层已经被磨出了几道浅浅的划痕。他在日志里写道:“尘暴过去了。阵列完好。涂层上多了几道痕迹。叶卡捷琳娜说得对: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一道密封圈。”
日常的维护工作单调而重复,但它构成了火星生活的全部骨架。每周至少一次,林晓要穿着舱外作业服,带着他的四台鸿卫,沿着固定路线巡查他负责的外部设备——太阳能阵列的防尘涂层、生命维持系统的外部散热格栅、气象监测塔的数据接口、以及连接核心区与仓储区的加压通道密封圈。这些巡查,每一次都耗时数小时,所有的数据被记录、标注、上传,由地面控制中心分析后,在下一次巡查任务中增加或调整检查项。火星上没有任何一块显示屏会有半点故障信号是不被打起十二分精神对待的。
在火星的日常,除了工作,还有生活。食堂里每天供应的食物种类不多,但能吃出地球上不同国家的风味来——今天可能是按巴西队友卢卡斯的食谱做的炖豆子,明天就换成了叶卡捷琳娜的俄式甜菜汤。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偶尔会聊起地球上的事:谁家孩子会走路了,哪支球队拿了冠军,地球现在是几月份。火星上没有四季,舱内恒温恒湿,时间久了会让人觉得被困在一个永恒的秋天里。林晓在自己的睡眠隔间里贴了一张珠江夜景的照片,是从网上下载的高清图,打印在塑料纸上的那种。每天晚上睡前他都会看一会儿那张照片,看着珠江两岸的灯火,看着广州塔的轮廓。他以前从来没觉得珠江好看,现在他觉得那是全宇宙最漂亮的河。
火星的黄昏是他最珍惜的时刻。每当任务排期允许,他会在气闸舱门口站一会儿,看着太阳缓缓沉入地平线。天空从土黄色变成淡粉色,再变成深紫色,最后变成一片彻底的纯黑。然后,他用拇指熟练地划开手臂上的控制终端,给方旭发去一条消息:“吃饭。”身后四台静默矗立的银灰色机身里,总会有一台微微闪动一下指示灯,仿佛在无声地回应。
两个多月的时间在高压工作和单调生活中悄悄滑过。祝融一号组的全部任务在预定期限内完成,所有外部设备通过了尘暴季前的最终压力测试。接替他们的祝融二号组已经抵达,交接工作持续了一周——设备状态、维护记录、异常日志、甚至每台鸿卫的细微特性,林晓都逐一对接给了接任的地外作业维护工程师,一个比他更年轻的澳大利亚小伙子,刚从实训中心结业不久,眼神里还带着那种林晓曾经熟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他在交接备忘录里花了整整两页来写那四台鸿卫,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和方旭最后一次穿上舱外作业服,走到当初那批由他亲手展开的太阳能阵列前,停了一会儿,然后一起敬了个礼。方旭说,下次再来,这里可能已经有健身房了。林晓说,下次再来,这里可能已经有孩子了。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都笑了。火星的太阳在背后缓缓升起。
返程窗口在火星轨道上等了整整一周。祝融一号组登上返航运输船,十六个人各自坐在加速椅上,看着屏幕上的火星影像越来越小。林晓从自己座位侧边的储物袋里翻出一个小小的透明样品袋,里面装着一撮赭红色的细沙——他第一次出舱时在手套缝隙里发现的那一撮。按照规定,火星样本未经检疫不得带回地球,这撮沙子应该在上船之前就留在气闸舱的回收箱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了它,也许是因为这几个月里,这撮沙子和他贴身的距离远比任何一张照片都更真实。他把袋子在手中翻了个个,然后从回收箱旁边的小抽屉里取出一个标本盒,仔细地将沙子倒进盒内,重新密封好,小心翼翼地放回自己的随身物品夹层。
公元二零三七年十月,返航运输船进入地球大气层。
核聚变推进系统在离开火星轨道时已经完成了减速推进,进入大气层后切换到了辅助推进模式,运输船以可控速率在电离层边缘滑行了数千公里,隔热护盾表面被等离子体包裹成一片淡紫色的光膜。舷窗外的火光渐渐退去,云层从下方涌上来,太平洋在西斜的日光中铺展成一面巨大的灰蓝色镜子。运输船穿过云层,缓缓下降,最终降落在南太平洋航天港的混凝土起降平台上。
南太平洋航天港建在一座人工岛上,是深空探索发展委员会在赤道附近新建的专用深空起降设施,专门承接地月轨道与深空任务的往返运输。起降平台是加固过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平台表面留着几道浅浅的烧蚀痕迹——那是之前几次深空返航任务留下的,每一条都代表着一次从星辰之间回到人间的旅程。接泊廊桥从航站楼伸出,对接上运输船的舱门。气密锁完成压力平衡后,舱门打开,一股带着海腥味和热带植物气息的地球空气涌了进来。林晓站在舱门口,被那股湿润的、温暖的、混杂着无数种有机分子味道的风扑了满脸。他在火星上呼吸了好几个月经过活性炭过滤、分子筛净化的循环空气,那种空气干净到几乎没有任何气味。而地球的空气是活的——有盐、有土壤的腐殖质、有远处飘来的椰子油和汽车尾气。他仰头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这辈子第一次发现空气是有味道的。
接泊大厅和普通的机场到达厅没什么两样。海关检疫处排着十几条通道,工作人员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胸口印着理事会的标志。林晓把证件递过去,检疫员扫了一眼系统,抬头看了看他,说:“火星回来的?走船员通道,左手边,直接过。”船员通道是深空任务人员专用的快速通道,不用排队,不用开箱检查随身物品——所有深空返回人员在出发前和返航途中已经做过三轮检疫筛查,数据实时同步到地面检疫系统,落地只需要虹膜确认。他走船员通道的时候,旁边的普通入境通道排着长队,有人拖着行李箱在看手机,有人抱着孩子在哄,有人刚从赤道对面的长途航班上下来,一脸疲惫。没有人注意到他。一个刚从火星回来的人,就这么安静地、无声无息地,混在千百个普通的旅客里,走出了航天港的大门。
广场上人来人往,阳光从棕榈树的叶隙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有人拖着行李箱从他身边快步走过,轮子在铺地砖上咔嗒咔嗒地响;有人在和接机的家人拥抱,笑声穿过整个广场;有人在出租车上车点排队,手里拿着还冒着热气的咖啡。他站在航天港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回到了人间,并且带回来了一整片荒原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