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二零三七年三月,林晓通过了火星环境适应性评估。
评估分三个模块:体能、心理、技术。体能模块在约翰逊航天中心的重力模拟舱里进行,火星重力只有地球的百分之三十八,但长期在低重力环境下工作对肌肉和骨骼的损耗是评估的核心指标。心理模块考的是密闭空间长期驻留的耐受度——把他关在一个四十平米的模拟舱里整整三十天,期间模拟了通讯延迟、设备故障、氧气警报三种突发状况。技术模块最难,考的是在火星环境下独立完成空间制造单元外部检修的全流程——没有实时指导,没有地面团队远程遥控,只有他和四台鸿卫。他通过了全部三个模块,总评是A,比四年前在七号单元实训时的成绩还高了一个等级。
火星先遣维护组的任务代号叫“祝融一号”,取自中国古代的火神,也是中国第一辆火星车的名字。全组十六人,来自八个国家,队长是一个叫叶卡捷琳娜的俄罗斯女人,四十六岁,在拜科努尔发射场干了二十年的地面维护,后来转入了深空系统,参与过月球基地的二期扩建,是太阳系内资历最深的维护工程师之一。组员里有三个美国人、两个中国人、两个印度人、一个巴西人、一个日本人、一个尼日利亚人、一个法国人、一个澳大利亚人,以及林晓那个当年在走廊里追着他问WiFi的学弟——现在已经是中级维护工程师了,叫方旭。林晓看到分组名单的时候愣了一下,方旭从他身后探过头来,说:“学长,又见面了。”
出发前的最后一周是在休斯顿的集成训练中心度过的。他们每天穿着火星舱外作业服在模拟舱里反复练习四个核心任务:前哨站生命维持系统对接、外部太阳能阵列展开与维护、应急氧气循环系统独立启动、以及最关键的——火星尘暴期间的设备紧急加固流程。火星尘暴和地球上任何一种风暴都不一样。它不是大风,是细到可以悬浮几个月的带电硅酸盐微粒,能钻进任何一道密封圈,能让太阳能电池板的效率降到零,能让一台没有防护的外部设备在一个月内被静电和磨损报废。叶卡捷琳娜在训练第一天就说了:“你们在火星上最大的敌人不是技术故障,是尘。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一道密封圈。永远。”
公元二零三七年五月,祝融一号组从月球轨道中转站启程。
运载他们的是理事会深空运输部的“夸父”级恒星际运输船,核聚变推进,太阳系内巡航速度足以在几个月内完成地火转移。月球轨道到火星轨道的航程不短,十六个人在船上有固定的作息表:每天两小时体能训练对抗低重力损耗,四小时任务模拟,两小时设备维护,其余时间自由安排。林晓的自由时间大部分花在两件事上:反复阅读火星前哨站的外部结构图纸,以及在舷窗旁边发呆。地火转移轨道上的星空和近地轨道不一样。近地轨道上你看到的是地球,是大片的海、云层、陆地边缘的弧线,是人类文明的家。而在远离地球的深空里,地球只是一个淡蓝色的光点,混在无数颗星星之间,不仔细看就会错过。林晓在舷窗边一坐就是很久,方旭有时候坐到他旁边,递一包压缩饼干,两个人就安静地嚼着,看着窗外。舱壁的另一侧,十六个银色身影一动不动地固定在专用收纳架上,那是他们的鸿卫搭档——按任务配置的十六台鸿卫,四机一组,每组对应四个任务方向,从抵达那一刻起,它们就是所有人的影子。
公元二零三七年七月,祝融一号组抵达火星轨道。
火星从舷窗里看过去,和所有教科书上的照片都不同。不是红色的。是铁锈色的底子上覆盖着一层极薄的淡蓝——那是火星大气层边缘散射的阳光。极冠的白在高纬度上微微发光,晨昏线划过塔尔西斯高原,把巨大的盾形火山拉出一道横跨几百公里的影子。林晓把脸贴在舷窗玻璃上,呼出的水汽在玻璃上凝了一小片雾。他没有擦。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这颗星球,看着那些几十亿年前就已经存在的火山和峡谷,看着人类即将在上面留下第一个长期脚印的地方。
着陆器降落在乌托邦平原南缘,火星前哨站的预设坐标点上。前哨站的核心舱段已经在过去的无人任务中被鸿卫编队预先部署完成,包括一个主控舱、一个能源舱、一个生命维持舱和两个实验舱。祝融一号组的工作不是从零开始建一个基地,而是对已经部署的核心舱段进行全面外部检修,完成生命维持系统与应急系统的对接测试,展开外部太阳能阵列,并在火星尘暴季来临之前完成全部设备的密封加固。这是人类第一次在火星表面进行系统性舱外作业。
林晓的第一次火星出舱是在抵达后的第三天。
舱外作业服比近地轨道的型号重了将近一倍,不是因为火星重力更大——恰恰相反,火星重力只有地球的三分之一——而是因为火星表面有辐射、有尘、有剧烈的昼夜温差。作业服的外层是多层复合材料,夹层里有主动温控循环,胸口正中央嵌着生命维持系统的状态面板,左臂外侧是通讯与数据接口,右臂内侧是鸿卫联合作业的近场控制终端。他站在气闸舱里,等着压力平衡完成,头顶的指示灯从红色跳成绿色。气闸舱外门打开的那一刻,他第一次用肉眼看到了火星表面。
不是隔着舷窗,不是隔着屏幕。是真的站在这里。
乌托邦平原是一片极其平坦的荒原,目力所及没有任何明显的地形起伏。地面是赭红色的,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沙砾,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干燥到极点的质感。天空是黄褐色的,地平线上有一层薄薄的尘雾,像是有人用一支巨大的干画笔在天边刷了一道土黄色。太阳比地球上看到的小一圈,挂在天空偏北的位置,光线比地球上的正午更暗一些,但更锐利,照在沙砾上拉出边缘清晰、黑得没有一丝杂质的阴影。
林晓在气闸舱门口站了片刻。通讯频道里传来叶卡捷琳娜的声音,问他状态如何。他回答“正常”,声音从自己的喉咙里传出去,在通讯系统里绕了一圈再回到自己的耳朵里,有一种轻微的不真实感。然后他开始往前走。火星土壤踩上去的感觉和地球上完全不同——不是泥土的柔软,也不是沙子的陷落,是一种更接近碎石的、带有轻微弹性的触感,每一步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靴印。
他的第一项任务是和四台鸿卫一起完成能源舱外部太阳能阵列的展开与接线。太阳能阵列在发射时被折叠在能源舱顶部,展开机构是鸿卫的强项——四台鸿卫分别负责四个角的展开臂锁定,林晓负责中心控制盒的接线。这套操作他在模拟舱里练了上百次,闭着眼睛都能做完。但在火星上,接线需要摘掉外层防护手套,只戴内层操作手套,手指直接暴露在火星大气里。温度是零下四十多度,内层手套的加热单元在全力运转,他依然能感觉到指尖有一层麻麻的冷意,像冬天用冷水洗完手之后站在风口里。
他花了二十分钟完成接线。比模拟成绩慢了几分钟,但没有出错。鸿卫完成展开臂锁定之后,他在控制盒上按下启动键,太阳能阵列在面前缓缓展开——六块阵列板依次张开,像一朵银灰色的花在火星的午后慢慢绽放。阵列板背面覆盖着纳米级防尘涂层,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蓝色虹彩。他仰头看着那些阵列板,看着它们把火星的阳光转换成能量,输入能源舱的储能系统,然后耳麦里传来主控舱的确认声:“能源舱输出正常。太阳能阵列一号线并网成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还在发麻的右手,轻轻握了一下拳,然后松开。手背上有一层薄薄的红尘,已经渗进了操作手套的纤维缝隙里。他后来在日志里写道:“第一批太阳能阵列在火星上展开的那天,我站在旁边。阵列板很亮,天空是土黄色的,地面是赭红色的。我的手指头有点冻麻了。但这是我人生中最棒的一天。”
火星的黄昏来得比地球慢。火星的一天比地球多出近四十分钟,黄昏时太阳在西边的地平线上缓缓沉下去,天空从土黄色变成淡粉色,再变成深紫色,最后变成一片彻底的、没有一丝光污染的纯黑。火星没有臭氧层,没有散射光,白天和黑夜的转换干净利落得像刀切。
夜幕完全降临之后,主控舱里的气氛松下来一些。白天的出舱作业全部按计划完成,叶卡捷琳娜在日志里逐条确认了进度,然后合上终端,对全组说了一句“今天干得不错”。有人打开了音乐,是一首老的摇滚乐,节奏很重,贝斯声在火星前哨站的金属舱壁里来回弹跳。林晓靠在控制台旁边,手里端着一袋加热过的自热米饭——鸡肉味的,调料包有点淡,但他吃得很干净。他想起自己在三号空间制造单元上度过的那些夜晚——同样的自热米饭,同样的通风声,但窗外是地球蓝色的弧线。现在窗外是火星黑色的荒原,黑暗中你能隐约看到地平线上被风扬起的尘的轮廓,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在远处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