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学校那栋老文科楼,自习室在四层最西头。窗户对着片槐树林,夏天也阴森森的。我去那儿纯粹因为没人——系里同学都挤在新图书馆,有空调有WiFi,谁乐意来这破地方。
那天是周四,下午没课。我揣了本从旧书摊淘来的《民间禁忌考》,推开了409的门。
空无一人。
这正常。可讲台上多了个东西。
那是个木雕,立在积灰的讲台正中央。约莫二十厘米高,雕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件样式古怪的对襟褂子。木头颜色发深,像是老檀木,但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不是檀香,更像是……潮湿土壤里混着铁锈的味道。
最怪的是那张脸。
雕工其实挺糙,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有,可你就是说不出它具体长啥样。就像你试图回忆梦里某个人的脸,明明看见了,醒来却只剩个模糊轮廓。但它嘴角是向上翘的,那笑容刻得深,几乎咧到耳根,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性。
我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
谁落在这儿的?道具?恶作剧?
窗户都关着,也没风,可讲台周围那圈灰尘有被拂动的痕迹,像是有人围着它走过几圈。我心里有点发毛,转身想走,可脚像被钉住了。
木雕那张模糊的脸,好像正对着我。
不,不是好像。它原本是侧放,这会儿……这会儿怎么正朝着门了?
我后背一凉。眼花了,一定是。自习室桌子排列不规则,光影造成的错觉。我吸了口气,骂自己胆小,迈步进去。书包扔在最前排桌上,发出“砰”一声,在空荡教室里显得特别响。
坐下,摊开书。看了两行,眼睛又瞟向讲台。
它还在那儿。
笑得更深了似的。
“什么东西……”我嘟囔着,索性站起来走过去。凑近了看,那木雕的质感更诡异。木头表面不是光滑的,有细细的纹理,但那些纹路走向很奇怪,不像年轮,倒像是……皮肤被撕裂后又长出的疤。
我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时,又缩回来。
别碰。脑子里有个声音说。
可手已经伸出去了。碰到木雕的瞬间,我整个人打了个寒颤。不是凉,是温的,带着点人体的温度。我吓得差点把它扔了,可手指像被粘住,反而攥紧了。
更糟的是,那股腥气顺着手指往上爬,直往鼻子里钻。我胃里一阵翻腾,松开手,木雕“咚”一声掉在讲台上,没倒,直挺挺立着。
脸上那笑容,此刻在我看来充满了嘲弄。
我连退好几步,撞到桌子。书包也顾不上拿,转身就往外冲。跑到门口,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讲台上空了。
木雕不见了。
我心脏狂跳,视线急扫。在哪儿?掉地上了?没有。讲台周围什么都没有。可刚才那声“咚”分明……
“同学?”
一个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我魂儿差点吓飞,猛地转身,是个穿红裙子的女生,长发,脸很白,正奇怪地看着我。
“你……你什么时候……”我语无伦次。
“我刚进来呀。”她指指门外,“看你慌慌张张的,怎么了?”
“没、没事。”我强迫自己冷静,侧身让她过去。她走进教室,很自然地坐到中间位置,拿出本书看起来,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讲台的异常。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书包还在里面。犹豫了几秒,我硬着头皮走回去,抓起书包就往外走。经过讲台时,眼角余光瞥了一眼。
真没有。
难道是我产生幻觉了?最近熬夜太多,精神紧张?
走到楼梯口,我松了口气。也许真是我眼花了。揉了揉太阳穴,准备下楼,手往裤兜里一揣,却摸到个硬东西。
掏出来一看,全身血液都凉了。
是那个木雕。
它怎么在我兜里?
我根本没把它放进去!不,我碰过它之后就再没……等等,我松开手时,它掉在讲台上。可如果它当时就消失了,那……
“同学?”
又是那个声音。我猛抬头,红衣女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楼梯上方,正俯身看着我。她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白了,嘴唇却红得刺眼。
“你东西掉了。”她轻声说,手指着下方台阶。
我低头,看到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是我的《民间禁忌考》,可我记得我把它塞书包里了,怎么会掉出来?
“谢谢……”我弯腰去捡。捡起书再抬头,楼梯上方已经没人了。
空荡荡的楼梯间,只有我的呼吸声。
我捏着那个木雕,它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那股温热的、带着腥气的触感,正透过皮肤往骨头里渗。
我把木雕带回了宿舍。
这事儿现在想来简直蠢透了,可当时我像中了邪。一路上我几次想把它扔进垃圾桶,甚至走到河边想抛进去,可每次要松手时,心里就涌起一股强烈的恐惧——不是怕它,是怕扔掉它之后会发生什么。
就好像……它已经和我连上了。
宿舍里没人。我的三个室友,周漪去约会了,沈望大概在图书馆,程胖子肯定在网吧。我把木雕放在书架最顶层,用几本厚书挡在前面,然后拉上帘子,躺在床上瞪着上铺床板。
我得把它处理掉。明天,明天一早就拿去扔掉,扔得远远的。
想着想着,竟睡过去了。
是被吵醒的。程胖子的大嗓门在嚷嚷:“我靠,陆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睡这么死,我叫你半天!”
我迷迷糊糊坐起来,天已经黑了。宿舍灯亮着,程胖子端着盆洗好的衣服进来,身后跟着沈望。沈望手里提着份煎饼果子,看我一眼:“脸色这么差,病了?”
“没,就是有点累。”我揉揉眼睛,下意识看向书架。
帘子拉着,看不见后面。
“哎,你们听说没?”程胖子一边晾衣服一边说,“就咱们楼,三楼那个李默,今天下午出事了。”
沈望咬了口煎饼:“怎么了?”
“具体不清楚,听说是自习回来就魔怔了,在宿舍又哭又笑,几个哥们按都按不住,最后送校医院了。”程胖子压低声音,“有人说他在老文科楼自习,回来就这样了。”
我后背一僵。
“老文科楼?”沈望皱眉,“那破地方还有人去?”
“谁知道呢。不过……”程胖子突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啊,前几年老文科楼死过人,也是个学生,莫名其妙就……哎,陆寻你干嘛去?”
我已经跳下床,冲到书架前,一把拉开帘子。
木雕还在。被书挡着,只露出小半个头顶。
“这什么玩意儿?”程胖子凑过来,伸手就要拿。
“别动!”我吼了一嗓子,把他和沈望都吓一跳。
“怎么了你?”程胖子缩回手,莫名其妙。
我喘着气,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稳了稳心神,说:“就一破木雕,地摊买的,看着晦气,你们别碰。”
“晦气你还放这儿?”沈望走过来,他没伸手,只是眯眼看了看,“这雕的谁啊?笑得这么瘆人。”
“不知道,就一普通……”我说到一半,停住了。
沈望个子高,看得比我清楚。他盯着木雕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转头看我,眼神古怪。
“陆寻,”他说,“这玩意儿……怎么有点像你啊。”
我脑子“嗡”一声。
扑过去抓起木雕,凑到灯下细看。光线昏黄,木雕的脸在阴影里模糊不清,可那五官的轮廓……眉毛的弧度,鼻梁的线条,还有那嘴角向上扯的弧度……
不,不是像我。
是它变了。
下午我看到它时,它分明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对襟褂子。现在,对襟褂子的领口变成了T恤的圆领,脸型也从方阔变成了偏瘦的轮廓。最重要的是那种感觉——下午它只是个粗糙的木偶,现在却隐隐有了种“神似”。
神似我。
“我看看我看看!”程胖子挤过来,瞅了一眼,“诶,你别说,是有点像。不过这笑得也太怪了,你啥时候这么笑过?”
我手开始抖。
沈望察觉不对劲,按住我肩膀:“陆寻,到底怎么回事?这东西哪来的?”
我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宿舍门“哐”一声被推开。周漪冲进来,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看见我们就喊:“出事了!李默……李默没了!”
“什么没了?”程胖子问。
“死了!校医院那边传出来的,说是突发心脏病,可李默根本没心脏病史!”周漪抓着门框,手指节都泛白,“而且……而且他们在他手里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心躺着一小块木屑。
深褐色,带着细微的纹理。
和我手里木雕的木头,一模一样。
那晚我们宿舍没人睡踏实。
周漪把门反锁了,还搬了把椅子顶上。程胖子嘴上说“不至于吧”,可也没拦着。沈望一直坐在我床边,盯着我手里的木雕,一言不发。
我把下午的事说了,包括红衣女生,包括木雕自己跑进我兜里。
“你当时就该扔了!”程胖子急得直转圈,“现在怎么办?这玩意儿邪门,李默是不是也捡了一个?”
“不知道。”我声音发干,“但我感觉……它盯上我了。”
木雕躺在我枕边。我把它用毛巾包起来了,可那股腥气还是丝丝缕缕往外渗。而且,我能感觉到它在“变”。不是肉眼可见的变化,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扭曲,像有只无形的手在一点点雕刻,把它往我的模样修改。
沈望突然开口:“陆寻,你下午碰到的那女生,长什么样?”
“就……挺白,穿红裙子,长发。”我努力回忆,“具体没看清,她就出现了一下。”
“文科楼平时很少有人去,尤其四楼。”沈望站起身,在狭窄的过道里踱步,“那女生如果是去自习,为什么你跑出来的时候她还在?还专门提醒你书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