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几年,陈斯远九岁这年,李家长子长孙的成人礼。
是圈子里一件不大不小的盛事。李家素来行事低调,但该讲的礼数从来不缺,该热闹的场合也绝不冷清。
这天,李家的宅子从清晨就开始忙碌,前厅后院都布置得隆重体面,来来往往的人比平日里多了好几倍。
陈斯远跟着爷爷奶奶一起赴宴。出门前,他特意折返回去了一趟——他想起要给李明珠带个玩具。那是他爸妈前阵子从国外带回来的,一个很精巧的小玩意儿,他一直没舍得拆,想着今天带给小五,她一定会喜欢。
就是这一趟折返,让他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东西。
别墅的门没有关严,争吵声从里面像刀锋一样劈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淬了毒的狠劲。陈斯远站在门外,手里还攥着那个玩具盒子,一动不动。这本来就不是他们第一次吵架,陈斯远爸妈在一起就是吵架,大部分时间陈斯远都是被爷爷奶奶带走。这次是他真正听到他爸妈说的话。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个狐狸精去哪儿了。”这是他母亲的声音,尖锐,刻薄,像一把剪刀在划玻璃。
“你不也是?和那个奸夫不也一起出去了么?”父亲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张丽妍,你最好收敛点,不要让人抓住把柄,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随便,你以为我在乎?”
“你再说一遍。”父亲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压抑着某种危险的怒意,“你真是不可理喻。你不想想斯远么?”
母亲的回答像一记耳光,又快又狠。
“你干那些龌龊事的时候想过他么?还把跟狐狸精一起买的东西给他,真是要恶心死我了。要不是因为他,你以为我还会跟你回来做戏?我早跟你离婚了。你以为我还会跟你在这儿耗着?”
后面的字句像碎玻璃一样继续飞溅,但陈斯远已经听不太清了。九岁的孩子站在那扇半掩的门前,手指攥着玩具盒子攥到指节发白,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捏碎了,碎得无声无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楼梯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车上的。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爷爷奶奶正从前座回过头看他。
“斯远,怎么了?”奶奶的声音里带着担忧,“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什么。”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像从别人嘴里借来的。
“你说给李小五带的东西,拿了么?”
陈斯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这才意识到那个玩具盒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丢在了哪里。也许是楼梯上,也许是走廊里,也许是某个他再也想不起来的角落。
“忘记放哪儿了。”他说,“下次再给她吧。奶奶,我们出发吧。”
车子缓缓驶出大门。陈斯远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了肚子里。爷爷奶奶对视了一眼,没有再问,但车里的气氛明显沉了几分。陈家这个小少爷,从小就比同龄人安静沉稳,可今天的安静不一样——那是一种让人心疼的、近乎死寂的安静。
李家今日的热闹,和陈斯远心里的荒凉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整座宅子张灯结彩,来客络绎不绝,恭喜声、寒暄声、杯盏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喜庆的喧腾。这是长子长孙李明阳的成人礼,李家自然要大操大办。李明珠从没见过家里来这么多人,她平日里更多的时候是待在三哥的书房里安安静静地看书,或者跟在老师身边学功课,今天这样人声鼎沸的场面,对她来说是新鲜的,也是有些无措的。
大人们都在前厅应酬,大哥李明阳、二哥李明峰、三哥李明竑都站在主家位置招待来客,一个个身姿挺拔,笑容得体,一举一动已经有了李家子弟该有的风范。李明珠年纪太小,自然不用参与这些,她今天一直跟着四哥李明谦和他的几个玩伴一起玩——彭家的彭聿川、赵家的赵叙白,还有陈家的陈斯远。
几个半大不小的男孩子凑在一起,能想出来的消遣无非就是疯跑打闹。李明谦提议玩躲猫猫,李家宅子够大,藏身的地方多的是,玩起来尽兴。
李家前厅的喧闹声浪一波一波涌过来,恭喜声、笑声、杯盏碰撞声,每一声都在提醒他今天必须若无其事地微笑、问好、装成一个什么也没听见的乖孩子。
他装不下去了。
他趁周围没人注意,自己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冰淇淋车的后车厢。
车厢里很安静,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甜腻的奶油香气。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多了起来,似乎有人在往车厢里搬东西。一箱,两箱,摞上去,堆起来。脚步声来来去去,然后慢慢稀疏,最后彻底消失了。
车门关上了。
车子发动了。
陈斯远缩在角落里,靠着冰冷的厢壁,车厢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来。脑子还是哪些碎玻璃一样的句子。一片漆黑也好,至少不用看见任何人的脸。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是拍打声,很小,闷闷的,几乎被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盖过去。
“陈斯哥——”带着哭腔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下车了吗?我明明看到你上来了……”
陈斯远心里咯噔一下。
“李小五?”他猛地直起身来,愕然出声,“你怎么上来了?”
李明珠的声音从黑暗中穿过来:“陈斯哥,你在哪儿?我害怕……”
“好了,不哭了。”陈斯远的声音放柔了几分,“哥哥来找你。”
他摸索着从纸箱堆里钻出来,一点一点朝声音的方向挪过去。车厢里堆得满满当当,他的膝盖磕了好几下,但他顾不上疼,只是循着那细细弱弱的抽泣声慢慢摸过去,直到指尖终于触到了一只冰凉的小手。
李明珠一碰到他的手,立刻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紧紧攥住不放。她的手抖得厉害,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陈斯远摸到她身边,把小姑娘拉进自己怀里,两条胳膊牢牢地圈住她,下巴抵在她毛茸茸的头顶上,低声说:“别怕。”
“现在怎么办?陈斯哥……”李明珠的声音闷在他胸口,还在发抖,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没事的。”陈斯远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只有九岁的孩子,“我在呢。”
他伸手握住李明珠的小手,发觉她指尖冰凉,抖得几乎停不下来。他心里一紧,赶紧把旁边的空纸箱拽过来挡在两人周围,然后把自己和李明珠一起窝进去,尽量让两个人靠得紧一些。
“小五,你是冷了么?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嗯……”李明珠的声音细细的,带着鼻音,“我害怕,也冷。”
“放心,没事的。”陈斯远把手臂收紧了一些,用自己的体温裹住怀里这团发抖的小东西,“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找我们了。你闭上眼睛,哥哥搂着你,就不冷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种成熟笃定和耐心。他的手始终握着李明珠的小手,拇指在她手背上一遍一遍慢慢地摩挲,把温度一点一点渡过去。李明珠从嚎啕大哭慢慢变成了小声抽泣,又从小声抽泣渐渐安静下来,小小的身子缩在他怀里,终于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车厢里很暗,很冷,只有两个孩子的呼吸交叠在一起。外面的世界和他们无关,车子还在往前开,不知道要去哪里,但至少此刻,他们不是一个人。
陈斯远没有哭。他靠在冰凉的厢壁上,怀里搂着李明珠,听着她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自己的呼吸却有一瞬间乱了节奏。他把下巴轻轻搁在小姑娘的头顶,闭了闭眼睛。
今天听到的那些话,像碎玻璃一样扎在他心里,一动就疼。但现在怀里有一个更小的、更需要他的人,他便没有资格去疼。
“我在呢。”他又低声说了一遍,不知道是对李明珠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李家和陈家的人找到两个孩子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了城郊的一个配送点。车厢门被打开的那一刻,光线像洪水一样涌进来,几个大人看见的是一幅让人心口发紧的画面——两个小小的身影窝在纸箱堆里,陈斯远靠在角落里,两条胳膊还紧紧搂着李明珠,小姑娘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脑袋靠在他的胸口,两个人都睡着了。李明珠的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但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安稳。陈斯远的姿势像一堵小小的墙,把所有的冷和暗都挡在了外面。
大人们七手八脚地把两个孩子抱出来,发现两人身上都有些发热,额头烫得吓人。两家当即就把人送去了医院,同时开始调查这到底是一场人为的意外还是纯粹的偶然。
监控调出来,画面清清楚楚: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自己爬上去的,没有任何人引导或胁迫。前厢做冰淇淋的师傅根本不知道后车厢里藏了人,配送的司机也只是按流程锁车发车,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阴差阳错的意外。
问陈斯远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是我上去的。都是我的错。”
声音很平静,没有辩解,没有推脱,干净利落。大人们面面相觑,心里都明白这孩子大概是吓坏了,又或者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但既然孩子找到了,两家也不打算再追究下去,这件事便就此揭过。
陈斯远体质好,养了两天就退了烧,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李明珠年纪小,身体底子薄,烧了整整好几天才悠悠转醒,把李家上下急得团团转。
李明珠出院回到李家的那天,陈斯远放学后和李明谦他们一起往回走。李明谦一路上噘着嘴,满脸的不高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抱怨道:“今天那个烦人精要回来了。”
陈斯远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算大,但语气很正:“小五只是年纪小,不是烦人精。”
李明谦被他说得一愣,嘟囔了两句没再吭声。
彭聿川见状赶紧打圆场,提议道:“那我们一起去看看小五吧。”
“嗯,一起去。”赵叙白在旁边附和,大嗓门今天难得压低了。
几个男孩子拐了个弯,朝李家的方向走去。陈斯远走在前头,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书包在背后一下一下地晃着。
他忽然想起来,上次说要给李明珠带的那个玩具,到现在还没有给她。那个盒子不知道丢在了哪个角落里,也许已经被佣人收拾走了,也许就永远地消失了,就像那天他从爸妈房门口听到的那些话一样,没有人会知道,也没有人会提起。
但他知道,他还欠小五一样东西。
他以后得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