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翊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韩洺站在书案边,手指还捏着刘文的卷宗,指节有些发白。
“如果他早有准备,”宋翊终于开口,“那我们就算再问十遍,也问不出什么。”
韩洺放下卷宗:“那就别问了。”
“什么意思?”
“问他没用,就去找能用的东西。”韩洺说,“他的不在场证明太完美,完美到像是排练过的。但排练过的东西,总会有破绽——不在供词里,就在他家里。”
宋翊看着她,目光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沉。
“你想搜刘府?”
“不是搜。”韩洺说,“是看看。”
宋翊没接话。他走到窗前,背对着韩洺,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夜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像是在替他说什么。
“没有搜查令,私闯官员府邸,是重罪。”宋翊说。
“我知道。”
“如果什么都没找到,刘文可以反咬我们一口。”
“我知道。”
“那你还去?”
韩洺笑了,声音很轻:“因为我赌他家里有东西。”
宋翊转过身来。月光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是冷的,一半是看不清的。
“赌?”
“嗯。”韩洺说,“刘文是个谨慎的人,谨慎到连丢失玉佩都不敢报官。这样的人,不会把重要的东西放在别人手里。他一定自己收着——收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凭他告病假的时间。”韩洺说,“昨天下午我们去钱庄查账,他下午就告病假。这不是巧合。他知道我们在查什么,所以他在家里等消息。那消息,一定还在他家里。”
宋翊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权衡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明天一早,刘文要去户部点卯。他告了病假,但假条只批了一天,明天他必须去销假。”
韩洺的眼睛亮了一下:“所以明天早上,他不在府里。”
“对。”宋翊说,“但刘府还有下人,还有护院。”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韩洺说。
宋翊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韩洺就到了大理寺。
宋翊已经换了一身便服,深灰色的圆领袍,腰间没挂官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读书人。郑四平站在他身后,也换了短褐,肩上扛着一卷麻绳,手里拎着个木箱子。
“这是干什么?”韩洺看着那箱子。
“修屋顶的。”郑四平咧嘴笑了笑,“万一有人问,就说宋大人请俺来修刘府的漏瓦。”
韩洺愣了一下,然后看向宋翊。
宋翊面无表情:“走吧。”
三人从大理寺后门出去,绕了两条街,拐进了永安坊。刘府的宅子在这条坊的深处,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刘宅”的匾额,门口还蹲着两个石狮子,看着挺气派。
韩洺打量了一眼:“比韩家差一点,但也算体面。”
宋翊没理她,走到侧门前,敲了两下。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睡眼惺忪的:“谁啊?”
宋翊拱了拱手:“在下是户部张主事派来的,刘主事说今早要去户部销假,让在下送一份文书过来。”
老仆揉了揉眼睛:“我家老爷刚出门,您来晚了。”
“那烦请老人家把文书转交。”宋翊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封好的信封,“这是急件,务必亲手交给刘主事。”
老仆接过信封,点了点头,正要关门,宋翊又说:“还有一事——刘主事说府上西厢的屋顶漏了,让在下带了工匠来看看。老人家可知道是哪间?”
老仆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西厢?没听说漏雨啊……”
“许是主事大人忘了跟您说。”宋翊笑了笑,“不妨事,让工匠看一眼,不漏最好,漏了就修,免得主事大人回来怪罪。”
老仆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让开了门。
韩洺跟着宋翊进了院子,郑四平扛着木箱子跟在后面,嘴里还哼着小曲,活像个真来干活的手艺人。
刘府的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青砖铺地,花木扶疏,回廊下挂着几盏灯笼,纸已经有些发黄。正堂的门关着,西厢的廊下堆着几盆半枯的花,看着像是很久没人打理了。
“西厢是书房。”宋翊低声说,“刘文平时在家,多半待在那儿。”
韩洺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院子。几个下人正在东厢那边扫地,看见他们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干活。
三人绕过回廊,走到西厢门前。门没锁,只是虚掩着。宋翊推开门,一股墨香混着陈旧的纸味扑面而来。
书房不大,但书不少。靠墙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线装书,有些书脊已经磨破了,看得出是常翻的。书案摆在窗下,案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盏没来得及收的茶碗,碗底的茶渍已经干了。
韩洺扫了一眼书架,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只青瓷花瓶上。花瓶里插着几卷画轴,落满了灰。
“这花瓶放的位置不对。”韩洺说。
宋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不对?”
“太偏了。”韩洺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花瓶后面的墙壁,“书房的墙角,一般不会放这种大花瓶,挡光。除非——是用来挡什么东西的。”
她的手指在墙砖上摸索着,忽然停住了。
有一块砖,边缘的缝隙比旁边的宽。
韩洺回头看了宋翊一眼,然后从头上拔下木簪,用簪尖沿着砖缝撬了一下。那块砖松动了。
她心跳快了一拍,放轻了动作,一点一点把砖块撬出来。
砖块后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本薄薄的账册,封皮是靛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韩洺伸手去拿,指尖触到账册的封面时,感觉到一阵凉意——那是纸和墨在暗处存放久了才会有的温度。
她把账册拿出来,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记账的人生怕自己以后看不清。
“永昌二年,三月,收周文银三千两,用于购买城东粮铺,记于名下。”
“永昌二年,六月,收周文银五千两,用于疏通户部关系,经手人张三。”
“永昌三年,正月,收周文银一万二千两,用于购置城外田产,经手人赵四。”
……
韩洺的手指在纸页上滑过,越往后翻,金额越大,名字也越多。周文、张三、赵四,三个人的名字反复出现,像一条线把他们死死地捆在一起。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的字迹明显比前面的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周文已死,账目在张三手中。已派人去取,若取不回,则让张三‘消失’。赵四知道太多,亦不可留。此事须在三日内办妥,否则后患无穷。”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更淡,像是隔了几天才补上去的:
“张三已处理。赵四已遣走。账册暂藏于此,待风声过后再取。”
韩洺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宋翊。
宋翊接过账册,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他把账册合上,攥在手里,指节都泛白了。
“有了这个,就可以抓人了。”宋翊说。
韩洺点了点头,但她的目光还落在账册上,像是在找什么。
“但刘文如果知道账册丢了,可能会逃跑。”韩洺说。
“那就先抓人,再搜账册。”宋翊把账册塞进怀里,“走,回大理寺,签发逮捕令。”
他转身要走,韩洺却拉住了他的袖子。
“等等。”
宋翊回过头,看到韩洺指着账册的最后一页——就是那行字迹很淡的小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几乎看不清。
韩洺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大理寺少卿,王大人。”
宋翊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