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莲花湖·海客
一、白沟·守局
白沟公司挂牌第七日。王福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三本账册。户籍组、流民组、河运组,分组立册,按日计工,按月结饷。日计是让工人每天知道挣多少,月结是把人拴住。
他翻完最后一页,搁下笔。
忽问:"赵老栓今日来没来?"
"来了,卯时点卯,第一个。"
"他儿子呢?"
"也来了,带队清淤组。"
王福从袖中取出五钱碎银:"给他儿子。咱家赏的。"
小太监一怔:"公公,这……"
"赏的。"
王福抬眸,"让他记住,这银子是咱家给的,不是漕帮给的,不是马文良给的。"
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驸马爷说的口碑么,不复杂,咱学会了。"
小太监双手接过,退出。
(白沟是头炮,不能哑。驸马爷去通济,这里不能乱。乱一寸,前面白干。)
二、通济·规矩
沈砚之在通济值房召见王禄。舆图铺在案上,通济段标了三个红圈——码头、商市、税关。
“白沟是河,通济是商。”沈砚之指着舆图,“河要通,商也要通。但商通,不是让商户多交税,是让该交的税交上来。”
王禄垂手听着。
“漕河吏贪污勒索,商户不堪其苦,偷税漏税成风。”沈砚之顿了顿,“底薪加绩效,税收与工薪挂钩。税多,他们拿得多。税少,他们自己补。”
王禄抬眼:“驸马爷,这是让他们自己管自己?”
“不是管自己,是让他们知道——漕运好了,他们也好。漕运烂了,他们先烂。”
(干爹说得对,驸马爷用人,不是逼人听话,是让人不得不听话。)
三、封神镜头·权夺
值房外,通济漕运司官刘秉忠已候了半个时辰。
茶换了两遍,他没喝。
门开,小太监出来,躬身请他入内。刘秉忠整了整官袍,迈步进去。
沈砚之坐在案后,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刘秉忠谢坐,只沾了半边椅子。
沈砚之开门见山:“通济段,商户多少?”
刘秉忠一怔:“回宣抚使,大小商户三百余家。”
“税呢?”
“年税折银……约四万两。”
沈砚之没说话,手指搭在案侧那摞账册上。
最上面那本,封皮写着“通济段税赋录·景和六年”。
他翻开,不是一页一页翻,是拇指抵住册边,一页一页划过。
纸页翻飞的声音,像秋天的落叶。
刘秉忠盯着那翻飞的纸页,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砚之翻完,合上,把账册推过去,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
不是递,是放。
“刘大人,这四万两,是你报的户部。实际应收,至少八万两。”
刘秉忠额上渗汗:“驸马爷有所不知,漕运损耗、吏员工薪、设备维护——”
“刘大人。”
沈砚之抬眼,目光从账册上移开,斜斜看向刘秉忠。
不是瞪,不是盯,是看。像看一件东西。
“这些损耗,王公公会一项,一项,认证。”
他把账册轻推向王禄。
不是推给刘秉忠,是推给王禄。
王禄伸手按住,没看,等着。
“公公有不明白的,再问刘大人。”
沈砚之端起茶盏,低头喝茶,不再看刘秉忠。
“刘大人,请回吧。”
刘秉忠站起来,退了两步,转身。官袍后背湿了一片,贴在身上。
门开了,又关上。
沈砚之放下茶盏,对王禄说:“账是对不上的。刘秉忠配合你,好说。若从中作梗——”
他把茶杯盖拿起来,轻轻扣在杯口。
“咔”一声,不重,但王禄听见了。
“咱家明白。”
(这不是杯盖,是棺材板。刘秉忠自己作的。)
四、莲花湖·海客
莲花湖口,两艘三角帆船泊在湖心,不靠岸,不升旗。沈砚之带江无浪,乘小船靠近。林远图站在船头,古德拉在舱中等候。
沈砚之登船,手指抚过船舷,敲了敲。
“这船,吃水多少?”
古德拉答:“满载一丈二。”
“运河最深不过一丈。”沈砚之摇头,“进不去。”
古德拉脸色微变。沈砚之走进舱中,坐定。
林远图递上账册:“海贸分账十五万两,银票随信送上。余十万两,驸马爷何时用,何时调拨。”
“不急。”沈砚之翻开账册,扫了一眼,合上。
“以你这船为模板,造一艘内河船。吃水浅,跑得快,能装货。不求大,但求快。古德拉先生愿意接下这单么?至于报酬,今年的海贸,你提一成。”
“愿意为您效劳,尊敬的沈大人。”
“那就,取名‘青蛟’。”
古德拉眼睛一亮。
沈砚之看向林远图:“何双卿已带账册南下。杭州备货,你配合她。秘行。”
林远图抱拳:“大人放心。”
沈大人不是在做生意,是在铺路。海上的路。或者也是退路。
五、驸马府·圈
薛十三抱剑立在院里。地上是青砖,缝里长着细草。他从廊下捡了一根枯枝。不是用剑,剑太利,划在地上声音刺耳。枯枝软,划出来的痕浅,但清晰。
他先写“何双卿”。字不大,横平竖直,像是练过。
然后在外面画一个圈。圈很圆,把“何双卿”包在里面。
又在外围写“华荣”,字大一圈,笔画粗。不是圈,是框。左边是华,右边是荣,框住“何双卿”外面的那个圈。
写完了,他蹲下来,看了片刻。
枯枝在“华荣”旁边点了一下,不是划掉,是“记住”。
夏莲从廊下经过,瞥了一眼,脚步只顿一下,没停。
(何姑娘安好,华荣便活。华荣活着,框就在。框在,圈就在。不要让我为难。)
华荣站在院里时,看见地上那幅字。何双卿在圈里,华荣在圈外。圈不是保护,是“她出事,你不在圈内”。华荣没说话,抱拳,转身走了。
薛十三没看他。
(哥,我懂。她的命,比我的重。)
六、杭州·备货
何双卿带三本账册到通济时,华荣已带清风营二十人在码头等候。
她没多话,只问:“杭州那边,人到了?”
华荣答:“已到。货单分三批,不走同一路线。”
何双卿点头,上马车。华荣翻身上马,跟在车后。马车驶出通济南门,往杭州方向。
薛十三没来。他在京城驸马府。
七、通济·税关
王禄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漕河吏员名册,一个一个念名字。被念到的人上前,领新聘书。聘书上写着:底薪加绩效,税收与工薪挂钩。
一个老书吏看着聘书,手抖:“王大人,这……这是让咱们自己管自己?”
王禄没抬头:“不是管自己。是让你们知道——漕运好了,你们也好。漕运烂了,你们先烂。”
没人走。聘书一份一份领走。
老书吏领了聘书,回家告诉老婆。
老婆骂:“又是什么骗人把戏!”
老书吏掏出第一天的“日结工钱”——三百文。
老婆愣住:“这么多?”
老书吏:“驸马爷说,好好干,月底还有绩效。”
老婆一把抢过钱,数了三遍,忽然哭了:
“娃的药钱……有了。”
王禄收起名册,对身边小太监说:“去,告诉驸马爷。通济的规矩,立住了。”
(刘秉忠的账对不上。账对不上,人就对不上。人对不上,漕运就对不上。驸马爷要的不是账,是人。)
八、尾声
沈砚之回到值房,夏莲递上一封信。公主笔迹,只有一行字:“孩儿会踢人了。昨日三回,劲道不小,像你。”
沈砚之看了三遍,折好,收进袖中。打开窗子,回望京城方向,左手摸着小腹:“辛苦你了!”
提笔写回信,一行字:“通济事毕,杭州开局。勿念。”
夏莲研墨,没说话。
(大人写信,比批公文还短。但公主看得懂。看不懂的,不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