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来得比想象中快。
宋翊和韩洺回到大理寺不到半个时辰，郑四平就进来通报，说刘主事到了。韩洺有些意外——她以为刘文会拖一阵子，或者干脆称病不来。毕竟昨天下午才告的病假，今天就出现在大理寺门口，这转变未免太快了些。
宋翊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让郑四平把人带进来。
韩洺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门口。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跟着郑四平走了进来。那人身量不高，微胖，脸上挂着笑，但笑得有些勉强，像是硬挤出来的。他的眼睛不大，看人时习惯先扫一圈，像是在打量什么——这是韩洺的第一印象，这人很谨慎。
“宋大人。”刘文拱手行礼，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不知大人传唤下官，所为何事？”
宋翊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案后，目光平静地看着刘文，像是在等什么。
刘文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大人？”
“刘主事。”宋翊终于开口，“听说你昨天下午告了病假？”
刘文一愣，随即点头：“是，下官昨日确实身子不适，头昏脑涨的，便跟司里告了假。”
“那今天呢？”宋翊问，“身子好了？”
“好了一些。”刘文说，“大人传唤，下官不敢耽搁。”
宋翊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卷卷宗，翻开，慢悠悠地念道：“永昌三年，六月，户部度支司郎中周文，与主事刘文，同赴城东醉仙楼宴饮，共记三次。永昌三年，七月，二人又同赴城南春风楼，两次。永昌三年八月至十二月，记录共七次。”
刘文的脸色变了。
宋翊合上卷宗，抬起头：“刘主事，你与周文，交情不浅啊。”
刘文的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大人，这……同僚之间吃顿饭，算不得什么吧？”
“算不得什么？”宋翊的声音很平，“那为什么每次都是你们两个人？为什么每次都是你请客？”
刘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大人既然查到了，下官也不瞒您。周文确实找过下官几次，说是有些账目上的事，想请教下官。下官在度支司多年，对账目还算熟悉，便帮了他几回。”
“帮了他几回？”韩洺忽然开口，“帮他对账？还是帮他平账？”
刘文转过头，看了韩洺一眼。他的目光在韩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宋翊：“这位是……”
“大理寺仵作校检，韩洺。”宋翊说，“刘主事不必在意她是谁，回答她的问题就行。”
刘文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下官……”他咽了口唾沫，“下官只是帮他对对账目，至于那些账目是什么用途，下官并不知情。”
“不知情？”韩洺说，“周文在赵记钱庄存了三万两银子，你也不知道？”
刘文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那个表情，不像装的。韩洺在心里记了一笔。
“三……三万两？”刘文的声音都变了，“这、这怎么可能？周文一个郎中，哪来这么多银子？”
“这正是我们在查的。”宋翊说，“刘主事，周文被杀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刘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大人怀疑下官？”
“例行公事。”宋翊说，“回答就行。”
刘文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情绪。他想了想，说：“那天晚上，下官在家中宴客。家母生辰，下官请了几位亲戚和同僚，一共十余人，从傍晚一直喝到亥时。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去查。”
宋翊看了郑四平一眼。郑四平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堂内安静了下来。
刘文站在那里，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但他努力控制着，不让那份紧张显露出来。
韩洺看着他，忽然问：“刘主事，你认识张三吗？”
刘文一愣：“张三？哪个张三？”
“城西张记烛坊的掌柜。”韩洺说。
刘文想了想，摇头：“不认得。下官从不买蜡烛，府里有专人采买。”
“那赵四呢？”韩洺又问，“赵记钱庄的掌柜。”
刘文的脸色又变了。这一次，变化得很明显。
“赵……赵四？”刘文的声音有些发紧，“下官听说过这个人，但没见过。”
“听说过？”韩洺说，“从哪儿听说的？”
刘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周文提过。他说他在赵记钱庄存了些银子，让下官帮他留意一下那家钱庄的动静。”
“留意什么动静？”
“就是……有没有人查账。”刘文的声音越来越小，“周文说，他有些账目不方便放在明面上，所以存到了私人的钱庄里。他怕有人查到，就让下官帮他盯着户部的动静。”
韩洺的心跳快了一拍。
刘文说的这些，跟周文账目上的记录对得上。周文确实把钱转到了赵记钱庄，也确实在账目最后一行写了“钱已转移至赵记钱庄”——那是他在死前留下的线索。
但问题是，刘文为什么要帮周文？
“你帮他盯着户部的动静。”韩洺说，“那你知道他那些银子是从哪儿来的吗？”
刘文摇头：“下官不知。下官只是帮他盯着，至于那些银子的来历，周文从未提过。”
“那你也没问？”
“问了。”刘文苦笑，“但他不说。下官也不好追问。”
韩洺看着刘文的眼睛。那双眼睛有些浑浊，眼珠微微发红，像是没睡好。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语气也没有迟疑。
要么他说的是真话，要么他早就准备好了这套说辞。
宋翊一直没有开口。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始终落在刘文身上。那种目光，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不痛，但让人浑身不自在。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郑四平回来了。
他走到宋翊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宋翊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刘主事。”宋翊说，“你的不在场证明，我核实过了。”
刘文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大人明鉴。”
“你确实在案发当晚宴客，有十余位宾客作证。”宋翊说，“从酉时到亥时，你一直在府上，没有离开过。”
刘文连忙点头：“正是，下官说的都是实话。”
韩洺看了宋翊一眼。宋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知道，这个结果并不让人意外。
如果刘文是凶手，他不可能蠢到在杀人当天还大张旗鼓地宴客。除非——他有帮手。
“但是。”宋翊忽然又说，“玉佩的事，你怎么解释？”
刘文一愣：“什么玉佩？”
宋翊从袖袋里掏出那块刻着“刘”字的玉佩，放在桌上。
刘文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块玉佩，他认得。或者说，他不可能不认得——那是刘家的东西，每一块玉佩上刻的字都不一样，但都有一个“刘”字，是刘家子弟的标识。
“这……”刘文的声音有些发抖，“这玉佩，是大人的？”
“不是我的。”宋翊说，“是在城西破庙里发现的。那个地方，离你家只隔了三条街。”
刘文的脸彻底白了。
“大人！”他的声音忽然高了，“这一定是有人栽赃！那块玉佩，下官确实有一块，但一个月前就不见了！下官还以为是掉在了哪里，没想到……”
“不见了？”韩洺说，“什么时候不见的？在哪里不见的？”
刘文愣了一下，然后说：“下官……下官也不记得了。就是有一天忽然发现玉佩不见了，找了几日没找到，便作罢了。”
“作罢了？”韩洺说，“刘家的玉佩，丢了也不找？”
刘文的嘴角抽了抽：“一块玉佩而已，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下官想着，可能是掉在了哪个酒楼里，被人捡走了。”
韩洺没说话。她看着刘文，心里在盘算。
这个解释，说得通，但也太巧了。玉佩丢了，一个月后出现在破庙里，而那个破庙正好是他们设伏的地方。如果刘文是被人栽赃的，那栽赃的人一定知道他们会在那里设伏，也知道刘文住在附近。
那个人，是谁？
“刘主事。”宋翊说，“你先回去。这几天不要离开洛阳，随传随到。”
刘文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宋翊会这么轻易地放他走。他连忙拱手：“是，下官一定配合。”
他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低头走了。
堂内安静了下来。
韩洺走到桌前，拿起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玉佩的质地很好，是上等的和田玉，雕工精细，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东西。那个“刘”字刻得端正，笔画有力，像是出自名家之手。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吗？”韩洺问。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不在场证明是真的。那十几个宾客，我都让人查了，确实都是他的亲戚和同僚，时间也对得上。”
“但玉佩的线索，又指向了他。”韩洺说。
“可能，是有人故意栽赃。”宋翊说。
韩洺放下玉佩：“或者，刘文不是直接凶手，而是幕后主使。”
“没有证据。”宋翊说。
“那就找证据。”韩洺说。
宋翊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
“你打算怎么找？”他问。
韩洺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书案前，拿起刘文的卷宗，又看了一遍。那些字她其实已经记住了，但她还是在看，像是在找什么破绽。
“刘文说他的玉佩丢了。”韩洺说，“但如果他真的丢了，为什么不去报官？刘家的玉佩，虽然不是值钱到能让人倾家荡产，但也算贵重物品。丢了不找，这不正常。”
“也许他找了，但没找到。”宋翊说。
“那也应该报官。”韩洺说，“洛阳城里，丢了贵重物品报官，是常态。他不报官，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玉佩根本没丢，要么他不敢报官。”
宋翊的目光沉了一下：“不敢报官？”
“对。”韩洺说，“如果他报了官，那块玉佩就会在官府有记录。一旦有人拿着那块玉佩做了什么事，他就会被牵连。所以，他宁可说丢了，也不报官。”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他故意让玉佩‘丢’的？”
“我不知道。”韩洺说，“但我觉得，刘文说的那些话，太完美了。完美到，像是刻意安排的。”
宋翊看着她：“你的意思是？”
“他可能，早就料到我们会查他。”韩洺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