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翊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破庙门口,手里攥着那块玉佩,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墙上。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被灰蓝色的云层吞没,几只归巢的乌鸦从头顶飞过,叫声刺耳。
韩洺站在他身侧,没催他。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刘家,不是普通人家。韩家主母刘氏的娘家,在洛阳城里虽算不上顶级权贵,但也是累世官宦,根基不浅。刘氏的父亲曾做过一任工部侍郎,虽已致仕,但门生故旧还在。更关键的是,刘氏的侄子刘文,在户部任职。
户部。
周文也是户部的。
这个巧合,太巧了。
“先回去。”宋翊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韩洺点了点头。
三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郑四平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问什么,看到宋翊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回到大理寺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点上了,昏黄的光在夜风里晃荡,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翊没去正堂,直接拐进了西侧的档案房。
韩洺跟进去,看到宋翊从架子上抽出一卷卷宗,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刘文。”宋翊把卷宗摊在桌上,手指点着其中一行,“户部主事,永昌二年入职,与周文同属度支司。”
韩洺凑过去看。
卷宗上写着刘文的履历——洛阳人氏,永昌元年中举,次年补入户部,先任员外郎,后升主事。字迹工整,评语也中规中矩,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韩洺注意到一个细节。
刘文入职户部的时间,跟周文开始贪污赈灾款的时间,几乎重合。
永昌二年。
账目上第一笔银子,也是永昌二年。
“刘文跟周文,关系怎么样?”韩洺问。
宋翊没有立刻回答。他翻了几页卷宗,又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本簿册,翻到中间,看了几眼。
“大理寺的记录里,有人见过他们一起出入酒楼。”宋翊说,“不止一次。”
韩洺的心往下沉了沉。
同属一个部门,一起喝酒,时间线重合——这些加在一起,已经不能叫巧合了。
“刘文可能也参与了贪污案。”韩洺说。
宋翊没有反驳。
他合上卷宗,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几下,像是在思考什么。档案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如果刘文也参与了。”宋翊慢慢说,“那么他为什么要杀周文?”
韩洺想了想:“可能是分赃不均。”
宋翊没说话。
“也可能是,周文想揭发他。”韩洺继续说,“周文把账目藏在蜡烛里交给张三,说明他已经信不过身边的人了。如果刘文是他的同伙,那周文最想防的人,就是刘文。”
宋翊的手指停住了。
“那么,张三和赵四的失踪,也与刘文有关?”他问。
韩洺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她说,“如果刘文发现周文把账目交给了张三,他一定会去找张三。张三要么被灭口,要么被带走。至于赵四——赵四管着钱庄,知道那笔钱的去向。刘文不会让他活着。”
宋翊的目光沉了下去。
他重新打开卷宗,把刘文的履历又看了一遍。那些字他其实已经记住了,但他还是在看,像是在找什么破绽。
韩洺知道他在想什么。
刘文是刘家的人。刘家虽然算不上权倾朝野,但在户部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如果刘文真的涉案,那这个案子就不是一个户部郎中贪污那么简单了——它可能牵出一整条线。
而那条线,会通到哪里,谁也不知道。
“大人。”郑四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属下让人查了一下,刘文今天没去户部当值。说是告了病假。”
宋翊抬起头。
“病假?”他的声音很平,但韩洺听得出那平静下面是压着的东西。
“是。”郑四平说,“属下问了户部的人,说刘主事昨天下午就不舒服,今天让人递了假条。”
昨天下午。
韩洺在心里算了一下——昨天下午,正是他们去赵记钱庄查账的时候。
这个时间点,也太巧了。
“他住哪儿?”宋翊问。
“城西,永安坊。”郑四平说,“离那间破庙,隔了三条街。”
韩洺的心跳快了一拍。
破庙在城西,刘文住在城西,隔了三条街。那个蒙面人逃跑的方向,也是城西。
她看了宋翊一眼,发现他的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宋翊合上卷宗,站起来。
“传刘文来大理寺问话。”他说。
韩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如果他不来呢?”
宋翊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发冷。
“那就去他府上‘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