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破庙比韩洺想象中更破。
说是庙,其实就剩三面半截土墙,屋顶塌了一大半,露出几根焦黑的椽子。供台上空空荡荡,连个泥胎都没有,只有墙角堆着些干草和碎瓦片,像是有人偶尔在这里歇脚过夜。庙前的空地上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话。
韩洺蹲在一截断墙后面,腿已经麻了。
她换了个姿势,小心地活动了一下脚踝,目光始终盯着庙门口那条被野草半掩的小路。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烫,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土腥味和草叶被晒焦的气味。
“几时了?”她压低声音问。
宋翊站在她旁边,背靠着墙,手里握着那把没有出鞘的横刀。他没有低头看,只是眯着眼看了看日头的位置。
“还差一刻。”
韩洺嗯了一声,又换了个姿势。
他们已经在这里蹲了快一个时辰。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宋翊就叫上了郑四平和两个大理寺的差役,提前到了破庙。郑四平带着人埋伏在庙外的树林里,宋翊和韩洺则藏在庙内的断墙后面。宋翊的计划很简单——等赵四或者张三来赴约,等人进了庙,他们就出来拿人。
但韩洺总觉得这个计划太简单了。
她看了一眼宋翊。他的表情很平静,呼吸均匀,像是真的在等一个注定会来的人。韩洺忍不住想,他是真的这么笃定,还是在硬撑?
“你说,会是谁来?”她问。
宋翊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
“不知道?”韩洺愣了一下,“那你——”
“是谁都行。”宋翊打断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只要有人来,就说明我们找对了方向。”
韩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周文死了,张三失踪了,赵四也不见了——所有线索都断了。唯一剩下的,就是这张写着“明日午时,城西破庙见”的纸条。如果连这个约定都是假的,那他们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所以不管来的是谁,都只能赌一把。
韩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点湿,是汗。她不喜欢这种感觉——等别人来给她答案,而不是她自己去找答案。但眼下,她只能等。
太阳又往上挪了一点。
韩洺的腿已经彻底麻了,她咬着牙没动。
忽然,宋翊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
韩洺立刻警觉起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庙门口。
小路上,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短褐,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真的只是路过,但方向很明确——就是冲着破庙来的。
韩洺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手指攥紧了袖口里藏着的那根银簪——这是她唯一的防身工具。
那人走到庙门口,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似乎在打量这座破庙。斗笠的边缘挡住了他的脸,只能看到下巴和嘴唇——嘴唇抿得很紧,像是一个不太情愿来、但又不得不来的人。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来。
韩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人走进庙内,站在供台前面,左右看了看。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找一个干净的地方歇脚。但他的手——韩洺注意到了——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刀,刀柄上缠着黑布。
他在等人。
或者,他在等一个会对他动手的人。
宋翊没有立刻动。
他等了几个呼吸,等那人完全走进庙内、背对着他们的时候,才缓缓直起身。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像是猫在靠近一只还没发现危险的猎物。
韩洺也跟着站起来,手心全是汗。
宋翊迈出一步——
那人猛地转过身来。
他的反应快得不像话。几乎在宋翊脚步落地的同一瞬间,他就侧身一闪,右手已经握住了刀柄。斗笠下露出一双眼睛,又冷又亮,像是早就知道这庙里有埋伏。
宋翊没有犹豫,横刀出鞘,直刺过去。
那人拔刀格挡,刀锋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韩洺被那声音震得耳膜发疼,但她没有后退,死死盯着两人的动作。宋翊的刀法又快又狠,每一刀都直奔要害,但那人的身法极其灵活,每次都在刀锋即将触及的瞬间侧身避开,然后反手一刀逼退宋翊。
两人在狭小的破庙里缠斗了七八招,谁都没占到便宜。
韩洺咬着牙,目光飞快地扫过地面。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帮宋翊打破僵局的机会。
就在她看到墙角那根断掉的椽子时,那人忽然虚晃一刀,逼退宋翊,然后从腰间摸出一个东西,往地上一摔——
砰的一声,一股浓烟猛地炸开。
韩洺被呛得连连后退,眼前全是灰白色的烟雾,什么都看不见。她听到宋翊的脚步声在烟雾中急促地移动,听到刀锋划过空气的声音,但什么都看不清。
等烟雾稍微散去一些,庙里已经空了。
那人不见了。
宋翊站在庙门口,手里的横刀还保持着挥出的姿势,但面前只有一片被踩乱的野草,一直延伸到小路尽头。
“跑了。”宋翊的声音有些发沉。
韩洺咳嗽了几声,挥了挥手驱散眼前的烟雾,走到宋翊身边。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痕迹——那人跑得很急,脚步凌乱,但方向很明确,是朝着城外的方向。
“追吗?”她问。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追不上了。”
韩洺咬了咬嘴唇,心里一阵憋屈。他们蹲了一个时辰,好不容易等来一个人,结果连脸都没看清就让人跑了。而且那人还带着烟雾弹——这玩意儿可不是普通老百姓能弄到的东西。
她转过身,走回庙内。
烟雾还没完全散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她捂着鼻子,目光扫过地面,想看看那人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供台前面的地上,有一个亮晶晶的东西。
韩洺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捡了起来。
是一块玉佩。
玉质很好,温润细腻,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油脂光泽。玉佩是圆形的,中间刻着一个字——
“刘。”
韩洺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慢慢收紧。
宋翊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玉佩:“这是什么?”
韩洺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玉佩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几道简单的云纹。但那个“刘”字刻得很深,笔画有力,像是家徽一类的标记。
“这块玉佩,是刘家的。”她说。
宋翊的眉头微微皱起:“哪个刘家?”
韩洺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冷。
“韩家主母刘氏的娘家。”她说,“刘家在朝中,也有人。”
宋翊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