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韩洺就到了大理寺门口。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在晨光里往上飘。她站在台阶上搓了搓手,夜里还是凉,指尖冻得有些发僵。
门吱呀一声开了,郑四平探出半个脑袋。
“韩校检,这么早?”郑四平愣了一下,“大人也刚到,在里头等您呢。”
韩洺点了点头,跟着郑四平往里走。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道影子。
宋翊站在案前,正在整理袖口。他换了一身深色常服,没穿官袍,腰间挂着一块普通的铁质腰牌——看来是不想引人注意。
“走吧。”宋翊看见她,只说了一句。
三人出了大理寺,往城东方向走去。赵记钱庄在城东的景行坊,离大理寺隔了两条街,走过去大约一刻钟。路上宋翊没怎么说话,韩洺也没开口,只有郑四平偶尔低声汇报几句昨晚的安排。
“属下让人盯了一夜,钱庄那边没什么动静。”郑四平说,“伙计照常开门,掌柜的没露面。”
宋翊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韩洺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赵记钱庄,背后有户部的关系——宋翊昨晚提过这句话。她不知道这“关系”有多深,但能让一个户部郎中把三万两白银转过去的钱庄,绝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
到了景行坊,远远就能看见赵记钱庄的门脸。三间门面,黑漆招牌,上面写着“赵记钱庄”四个鎏金大字,比张记烛坊的排场大了不止一倍。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几个伙计进进出出,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韩洺注意到,钱庄的大门虽然开着,侧门却紧锁着,门缝里还插着一根铁栓——这不太对劲。正常营业的钱庄,侧门一般不会锁死,方便搬运银箱。
宋翊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放慢脚步,看了郑四平一眼。
“大人,属下先进去探探?”郑四平低声问。
“不用。”宋翊说,“一起进去,就说是来存银子的。”
三人走进钱庄,一个伙计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三位客官,存钱还是取钱?”
宋翊没答话,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柜台后面坐着两个账房,都在低头打算盘,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再往里看,是一道通往后院的帘子,帘子半掀着,能看到里面堆着几口木箱。
“你们掌柜的呢?”宋翊问。
伙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掌柜的……去外地收账了,走了三天了,还没回来。客官要是存大额银子,小的也能办。”
“三天?”韩洺插了一句,“什么时候走的?”
伙计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一个女子问这些有些奇怪,但还是答道:“三天前,一大早就走了,说是去洛阳府那边收一笔账。走的时候还挺急的,连账册都没来得及收拾。”
韩洺和宋翊对视了一眼。
三天前——又是三天前。
周文死了三天,张三失踪了三天,赵四也走了三天。三个人的时间线,像是被人刻意对齐了一样。
“你们掌柜的,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宋翊问。
伙计挠了挠头:“没说什么特别的,就跟往常一样,交代了几句铺子里的事,然后背着包袱就走了。不过……”
伙计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掌柜的走的那天早上,脸色不太好。像是没睡好,又像是有什么心事。小的问他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他没答话,摆了摆手就走了。”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要查一笔账。”
伙计一愣:“客官要查什么账?”
“户部郎中周文,在你们钱庄的账目。”
伙计的脸色变了。
那两个字像是有什么魔力,让铺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柜台后面的两个账房也停了手里的算盘,抬起头看着他们。
“这位客官……”伙计的声音有些发紧,“您、您是?”
宋翊从腰间摘下腰牌,亮了出来。
伙计看了一眼,腿差点软了。
“大、大理寺?”伙计的声音都变了调,“大人,小的们做的是正经生意,可没犯什么事啊!”
“没人说你犯事。”宋翊把腰牌收回去,“把周文的账目调出来,我看一眼就走。”
伙计不敢怠慢,连忙跑到柜台后面,跟两个账房嘀咕了几句。一个账房站起身,走到后面的柜子里翻了好一会儿,才抱出一本厚厚的账册,放在柜台上。
“大人,这就是周大人的账目。”账房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他在我们钱庄存过几笔银子,存取记录都在上面。”
宋翊走过去,翻开账册。
韩洺也凑过去看。账册记得很详细,每一笔存取都有日期、金额和经手人签字。周文的名字出现了七八次,金额从几十两到几百两不等,看起来就是普通官员的存银记录。
但宋翊翻了几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少了。”宋翊说。
“什么少了?”韩洺问。
“账目。”宋翊指着账册上的页码,“这本账册是重新装订过的,中间少了好几页。你看这里,页码从十二直接跳到了十七,中间少了四页。”
账房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宋翊抬起头,看着账房:“那四页,去哪儿了?”
“这、这……”账房额头上渗出汗珠,“小的也不知道啊。这本账册一直是掌柜的亲自保管的,小的们平时只看日常流水,这本账册掌柜的锁在柜子里,钥匙只有他自己有。”
“那你们掌柜的走之前,有没有动过这本账册?”
账房想了想,忽然想起了什么:“有!掌柜的走的那天早上,小的看见他坐在后院里,面前摊着这本账册,好像在撕什么东西。小的当时没敢多看,就走开了。”
宋翊合上账册,脸色铁青。
赵四在走之前,把与周文有关的账目撕毁了。这说明他知道会有人来查,而且是提前准备好的。
“你们掌柜的住哪儿?”宋翊问。
“后院,左手第二间房。”伙计连忙说,“小的带您去。”
后院不大,只有几间屋子。伙计领着他们走到左手第二间,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扑面而来。房间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墙上挂着几件衣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几本闲书。
韩洺走进去,目光扫了一圈。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但干净得有些刻意——像是被人整理过,不想留下任何痕迹。她走到桌前,翻了翻那几本闲书,都是些话本和游记,没什么特别。
她又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叠着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个小木匣子。她拿出木匣子,摇了摇,里面有轻微的碰撞声。
“这是什么?”韩洺问。
伙计凑过来看了一眼:“哦,那是掌柜的装杂物的匣子,平时放些零碎东西。”
韩洺打开木匣子,里面果然是一些零碎:几枚铜钱,一块断了的玉佩,还有——一张被烧了一半的纸条。
她拿起那张纸条,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纸条的边缘烧得焦黑,中间还残留着几个字。她小心地展开,凑到窗口的光线下看。上面的字迹潦草,但还能辨认出来——
“明日午时,城西破庙见。”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有这八个字。
韩洺转过身,把纸条递给宋翊。
宋翊接过去,看了几遍,眉头锁得更紧了。
“这是赵四与某人的约定。”宋翊说。
韩洺点了点头:“那个人,可能就是张三。”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或者,是第三个人。”
韩洺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三个人。
那个让周文在账目最后一行加上“钱已转移至赵记钱庄”的人。那个让张三失踪的人。那个让赵四提前撕毁账目、匆匆离开的人。
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个人,但他们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大人,现在怎么办?”郑四平问。
宋翊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袖袋里,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阳光正好,几只麻雀在墙头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明日午时,我们去城西破庙。”宋翊说。
韩洺看着他:“如果那里有埋伏呢?”
宋翊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
“那正好。”宋翊说,“可以看看,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