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洺用指甲尖挑开纸卷的封蜡,里面是一层极薄的桑皮纸,叠成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她小心翼翼地把纸展开,铺在桌上,动作轻得像在拆一件易碎品。
纸不大,巴掌宽,半尺长。上面写满了字,极小,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是怕浪费每一寸空间。韩洺凑近了看,发现那字不是普通的楷书,笔画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画着奇怪的符号。
“这是……密文?”韩洺说。
宋翊接过纸,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密文。”宋翊说,“这是账目。”
韩洺愣了一下:“账目?”
宋翊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指着上面的字:“你看这里——‘永昌三年,七月,收银三千两,经手人周、王’。这里——‘永昌三年,九月,收银五千两,经手人周、李、赵’。”
韩洺凑过去看,果然,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虽然难看,但仔细辨认,能看出是数字和人名。每一行都写着日期、金额和经手人的姓氏,有的后面还画着一个小小的叉。
“这些……”韩洺的声音有些发紧,“是周文贪污赈灾款的账目?”
宋翊点了点头,脸色铁青。
韩洺继续往下看,越看心里越沉。账目从永昌二年开始,一直记到永昌四年,跨度整整两年。金额从几百两到几千两不等,加起来……韩洺在心里粗略算了一下,至少有三万两。
三万两。
够一个普通人家吃喝几辈子的钱。
“周文把这些账目藏在蜡烛里,送给张三保管。”宋翊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怕有人查他,所以留了一手。”
韩洺抬起头,看着宋翊:“那么,张三为什么要杀周文?”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因为张三想独吞这笔钱。”
韩洺皱了皱眉:“张三只是个制烛匠,他拿什么独吞?钱又不在他手里。”
“账目在他手里。”宋翊说,“周文死了,这笔账就死无对证。谁拿着这份账目,谁就能要挟那些经手人。”
韩洺明白了。
周文活着的时候,张三只是个保管账目的人。周文一死,张三手里的账目就成了唯一的证据。那些经手人——姓王的、姓李的、姓赵的——哪一个不想把这份账目买回去?
“但张三也失踪了。”韩洺说。
宋翊的目光落在纸条上,手指停住了。
“可能,还有第三个人。”
韩洺的心跳了一下。
“你是说……有人杀了周文,又杀了张三,然后把账目藏在了蜡烛里?”
宋翊摇了摇头:“不。账目是周文自己藏进去的,这一点应该没错。但张三失踪,可能不是他主动跑的。”
“那是……”
“有人找到了张三。”宋翊说,“那个人杀了张三,或者带走了张三,然后拿走了这笔钱。”
韩洺沉默了。
她想起张记烛坊院子里那摊干涸的血迹。血迹在院子角落里,被一堆杂物半遮着,如果不是她仔细检查过,根本不会注意到。血迹的量不算大,但足以让一个人失血过多而死。
“院子里的血……”韩洺说,“是张三的?”
“不确定。”宋翊说,“但可能性很大。”
韩洺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纸条上的字虽然小,但写得工工整整,每一笔都清晰可辨。这说明写这张纸条的人很冷静,很从容,不是在被逼迫的情况下写的。
“周文写这份账目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自己有危险了。”韩洺说。
宋翊点了点头:“所以他才会把账目藏在蜡烛里,送给张三。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
“但他信错了人。”韩洺说。
宋翊没接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蜡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韩洺看着那张纸条,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周文把账目藏在蜡烛里,送给张三保管。张三拿到了账目,但没有交给任何人,而是自己留着。然后周文死了,张三失踪了,账目出现在张三作坊锁着的房间里。
“如果张三想独吞这笔钱,他为什么不直接拿着账目去找那些经手人要钱?”韩洺说,“他只是一个制烛匠,他哪来的胆子?”
宋翊抬起头,看着韩洺,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不是张三想独吞。”
韩洺愣住了:“什么意思?”
“也许,张三只是替别人保管。”宋翊说,“那个人,才是真正想要这笔钱的人。”
韩洺的心跳了一下。
“你是说……张三背后还有人?”
宋翊没有回答。他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字上。
韩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猛地一沉。
纸条的最后一行,写着几个字——
“钱已转移至城东赵记钱庄。”
韩洺的手指微微收紧。
赵记钱庄。
这个名字她听过。洛阳城里最大的钱庄之一,背后据说有户部的关系。如果这笔钱真的转到了赵记钱庄,那经手的人,绝不止周文一个。
“这些账目,涉及的人不止周文一个。”宋翊的声音很平静,但韩洺听得出那平静下面是压着的东西,“如果张三失踪了,那么,这笔钱现在在谁手里?”
韩洺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纸条的最后一行,那几个字写得比前面的字都要大一些,像是刻意强调的。笔迹也跟前面不太一样,前面的字工工整整,最后一行却有些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上去的。
“这最后一行字,是后来加上去的。”韩洺说。
宋翊凑近了看,眉头微微皱起:“你怎么看出来的?”
“墨色不一样。”韩洺指着纸条上的字,“前面的字墨色偏深,是陈墨。最后一行字的墨色偏浅,是新墨。而且笔迹也不同——前面每一笔都很稳,最后一行有些抖,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宋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韩洺知道他在想什么。
如果最后一行字是后来加上去的,那说明周文写完账目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不得不临时加上这行字。
也许是有人逼他写的。
也许是他在最后关头,想留下一条线索。
韩洺忽然觉得有些冷。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光。郑四平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像是在守着什么。
“宋翊。”韩洺说,“我们得去赵记钱庄看看。”
宋翊点了点头,把纸条折好,小心地放进袖袋里。
“明天一早去。”宋翊说,“现在去,太显眼了。”
韩洺没再说什么。她知道宋翊说得对——赵记钱庄不是普通的地方,背后牵扯的人太多。如果大晚上冲进去查账,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但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那摊血迹,那把匕首,那张纸条,还有那个失踪的张三——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那个方向,却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不清楚。
韩洺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光线,忽然想起一件事。
“宋翊。”韩洺说,“你说,周文把账目藏在蜡烛里,送给张三保管。那周文有没有告诉张三,蜡烛里有东西?”
宋翊想了想,摇了摇头:“应该没有。如果张三知道蜡烛里有账目,他不会把蜡烛放在锁着的房间里,而是会随身带着。”
“那张三为什么要锁那个房间?”
“因为……”宋翊顿了一下,“因为他可能发现了什么。”
韩洺转过身,看着宋翊。
“发现了什么?”
宋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很久。
“发现了,周文为什么要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