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宋翊就让人把张记烛坊的账本搬回了大理寺。
韩洺到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好几本账册，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郑四平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本更厚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有什么发现？”韩洺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
宋翊没抬头，手指在账册上划过，停在一处：“张三过去半年里，往周文府上送过十七次蜡烛。”
韩洺愣了一下：“十七次？”
“对。”宋翊抬起头，目光有些沉，“每次的数量都不少，最少的一次是三十根，最多的一次是八十根。”
韩洺接过郑四平递来的那本账册，翻了翻。字迹很工整，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周府，蜡烛若干。后面还有张三的签名和印章。
“周文家里，需要这么多蜡烛吗？”韩洺问。
“我去过周文的书房。”宋翊说，“确实有很多蜡烛。书案上、架子上、窗台上，到处都放着蜡烛。周夫人说，周文喜欢夜里看书，所以备得多。”
“备得多？”韩洺把账册放下，“那也不至于半年十七次，每次几十根。周文的书房有多大？能放得下这么多蜡烛？”
宋翊没说话，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郑四平在旁边插了一句：“韩校检，俺去周府问过。周夫人说，周郎中确实爱点蜡烛，有时候一晚上能点掉好几根。但账本上这个数，确实多了点。”
“多了一倍。”宋翊说。
韩洺看向他。
“我算过。”宋翊指了指账册上的数字，“按照周夫人的说法，周文一个月大概用掉四十到五十根蜡烛。但张三送过去的量，足够他用两个月。这还不算周文自己从市面上买的那些。”
韩洺的手指在账册上敲了敲：“多余的蜡烛，去哪儿了？”
宋翊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有一种直觉，这些蜡烛，与周文的死有关。”
韩洺沉默了一会儿，拿起账册又翻了几页。后面还有一些零散的记录，都是张三往其他人家送蜡烛的账目，但数量都很正常，三五根、十来根，没有像周府这样夸张的。
“张三跟周文，关系怎么样？”韩洺问。
“郑四平查过。”宋翊说，“张三在城西开了十几年烛坊，口碑不错，做的都是街坊邻居的生意。周文是三年前搬到那条街上的，之后张三就开始往周府送蜡烛。”
“是周文主动找他的？”
“应该是。”宋翊说，“周夫人说，周文有一次路过张记烛坊，进去买了一根蜡烛，觉得质量不错，就让张三定期往府上送。”
韩洺皱了皱眉：“一个户部郎中，专门让一个制烛匠定期送蜡烛？这听起来不太正常。”
“是不正常。”宋翊站起来，走到窗边，“周文是户部郎中，管着钱粮账目，平时接触的都是朝廷的银子和粮食。他为什么会跟一个制烛匠有这么多往来？”
韩洺想了想：“会不会是张三在帮周文做什么事？”
“比如？”
“比如……”韩洺停顿了一下，“那些蜡烛，可能不是用来照明的。”
宋翊转过身，看着她。
韩洺没有继续往下说。她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拿起账册又看了一遍。十七次送货，每次的时间间隔不固定，有时候隔三天，有时候隔半个月。但每次的数量都很大，而且每次都是张三亲自送过去的。
“郑四平，你查过张三的作坊没有？”韩洺问。
“查过了。”郑四平说，“作坊里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些制烛的工具和原料。不过俺在作坊后面发现了一个小房间，锁着门，打不开。”
“锁着门？”
“对。”郑四平点了点头，“俺问过街坊，说那个房间是张三平时放贵重东西的地方，从来不让外人进去。俺试着撬了一下，锁很结实，没撬开。”
韩洺看了宋翊一眼。
宋翊说：“下午再去一趟，把那个房间打开。”
“中。”郑四平应了一声。
韩洺放下账册，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张三失踪了，匕首是他的，血迹是他的，账本上还记着他跟周文之间的异常往来。这一切都指向张三就是凶手。但问题是——动机呢？
“宋翊，周文跟张三之间，有没有什么过节？”韩洺问。
“目前没查到。”宋翊说，“周文在户部干了十几年，为人谨慎，没听说过跟谁结仇。张三也是个老实人，街坊邻居都说他本分。”
“那一个本分的制烛匠，为什么要杀一个户部郎中？”
宋翊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大概也想了一整夜。
韩洺重新坐下来，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张三最后一次送货的时间——正好是周文死的那天。也就是说，周文死之前，张三还去了一趟周府。
“张三最后一次送蜡烛，是什么时候？”韩洺问。
“下午。”宋翊说，“周夫人说，张三申时左右到的，送完蜡烛就走了。周文当时还在书房里，没什么异常。”
“申时……”韩洺算了算时间，“那周文是什么时候死的？”
“大概戌时。”宋翊说，“周夫人说，她叫周文吃饭，没人应，推门进去才发现人已经死了。”
韩洺的手指在账册上敲了敲。申时到戌时，中间隔了两个时辰。如果张三申时离开，那他有足够的时间再返回周府，用那把匕首杀了周文。但问题是，那把匕首是张三的——如果他是凶手，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匕首？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是他干的吗？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栽赃？”韩洺说。
宋翊看了她一眼：“栽赃给一个制烛匠？”
“制烛匠怎么了？”韩洺说，“越是普通的人，越容易被当成替罪羊。凶手用了张三的匕首，又在张三的作坊里留下了血迹——这一切都太刻意了。”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张三不是凶手，而是受害者？”
“我不知道。”韩洺说，“但我觉得，这个案子没那么简单。”
宋翊没有反驳。他走到书案前，拿起账册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说：“下午去张记烛坊，把那个锁着的房间打开。也许里面有答案。”
韩洺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账册。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张网，把张三和周文缠在了一起。但她总觉得，这张网还缺了一个角——一个能让所有线索都连起来的角。
下午，韩洺和宋翊又去了张记烛坊。
作坊里还是老样子，蜡烛的原料堆在墙角，模具挂在架子上，地上散落着一些碎蜡。郑四平已经让人把那个锁着的房间围了起来，等着宋翊来开锁。
宋翊看了看那把锁，是那种老式的铜锁，确实很结实。他让郑四平找来一把铁锤，几下就把锁砸开了。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蜡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大概只有几平米，里面堆满了蜡烛。各种各样的蜡烛——长的、短的、粗的、细的，有的已经做成了成品，有的还只是半成品的蜡块。靠墙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些工具和几本账册。
韩洺走进去，拿起一本账册翻了翻。这本账册跟之前那本不一样，上面记的不是送货记录，而是一些奇怪的数字。每一页都写着日期，后面跟着一个数字，有的数字旁边还画着圈。
“这是什么？”韩洺说。
宋翊接过去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这是……蜡烛的消耗记录。”
“消耗记录？”
“对。”宋翊指着上面的数字，“你看，这个日期后面写的数字，是蜡烛燃烧的时长。旁边画的圈，代表蜡烛烧完之后剩下的蜡油量。”
韩洺愣了一下：“张三为什么要记录这个？”
宋翊没有回答。他继续翻着账册，越往后翻，脸色越沉。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上，画着一张图。图很粗糙，但能看出来是一间屋子——屋子中间放着一张桌子，桌子旁边有一个人，人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韩洺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是……周文被杀的那个书房？”
宋翊没有说话。他把账册合上，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看着墙角的那些蜡烛。
“韩洺，你说得对。”宋翊说，“这些蜡烛，可能不是用来照明的。”
韩洺走过去，拿起一根蜡烛，放在手里掂了掂。蜡烛很沉，比普通的蜡烛要重一些。她用手指捏了捏蜡身，感觉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宋翊，你过来看。”韩洺说。
宋翊走过去，接过蜡烛，也捏了捏。
“里面有东西。”宋翊说。
韩洺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小刀，小心地把蜡烛切开。
蜡烛里面，藏着一卷薄薄的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