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御花园里的草木长得极盛,枝叶层层叠叠,把整条西海棠径遮得绿荫浓密。日头再烈,走到这一片树荫底下,也能得几分清凉。
我得了圣上的吩咐,独管这一方地界,日子过得比从前松弛太多。不用日日奔波各处打杂活,只需每日晨起扫一遍青石路,拔除路边乱生的杂草,打理好花株枝叶,余下大半时辰,都是清净自在的。
园子里的其他宫女,心里早已生出诸多揣测。
往日里人人嫌弃的西径偏僻活计,如今成了我一人的专属。管事嬷嬷对我格外宽待,从不苛责,也不再随意支使我去做脏活累活。旁人看在眼里,难免眼红,私下的闲话也多了起来。
有人说我背地里攀了高枝,不知走了什么狗运;有人说我看着木讷蠢笨,实则最会藏拙讨好。
这些细碎流言,我日日都能听见。她们不敢当着我的面说,只躲在远处树荫下、假山后窃窃私语,字字句句,都绕着我打转。
我听见了,也只当耳旁风。
深宫之中,人闲是非多。你过得寻常,旁人不屑一顾;你稍稍过得安稳顺遂,便会招来无数猜忌嫉妒。我无凭无据,无从解释,也不必解释。日子是自己过的,安稳自在便够了,何必在意旁人口舌。
我依旧日日沉默做事,低头打理花草,不与人扎堆,不与人闲谈,独来独往,守着我的一方清净。
约莫是初夏中旬的一个午后,天有些闷热,空气凝滞无风,连枝头的树叶都懒得晃动。
园子里的宫人都躲在远处的凉亭底下纳凉歇息,没人愿意顶着闷暑走动。我照例蹲在花径侧边,修剪蔷薇乱长的枝蔓。蔷薇长势凶猛,藤蔓四处攀爬,若是不及时修整,不出几日便会缠满整条花栏,挡了路径。
我手上握着小小的剪枝剪刀,一点点细细修剪,弯腰久了,后背微微发酸,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薄汗。
耳边传来熟悉的轻缓脚步声。
我不用抬头,也知晓是谁。
这两个月来,日日午后,他总会独自来此走走。有时来得早,有时来得晚,从不带侍从,安安静静一个人,来这片无人问津的绿荫里稍作停歇。
我停下手里的活计,缓缓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安分候着。
赵昱缓步走来,一身素色薄纱常服,被淡淡的暑风拂得轻轻晃动。他眉眼依旧温和,只是白日天光亮,我隐隐能看见他眼底淡淡的倦意。
外人总说他身为帝王,执掌天下,纵然受制于人,也该衣食无忧、安逸尊贵。可我日日午后见他独处,总能从他眉眼之间,看见化不开的疲惫。
那是朝堂纷争、人心算计堆出来的倦色,藏得极深,只在无人僻静处,才会稍稍流露几分。
他走到花栏边,低头看着满墙盛放的蔷薇,红艳灼灼,爬满整面木栏,开得肆意又热烈。
“日日守着这些花草,不厌吗?”他轻声开口,语气随意温柔。
我轻轻摇头,老实回话:“花草最是安分,日日浇水修剪,便岁岁如期盛放。不比人心复杂,不会算计,不会生是非,奴婢守着,心里安稳。”
他闻言微微颔首,静静看着花墙,许久没有说话。
周遭只有夏蝉轻轻的鸣叫声,细碎绵长,衬得园子愈发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道:“是啊,人心最是难测。”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与我听。
我依旧垂着头,不敢接话。朝堂之事、帝王心事,从来不是我一介宫女能置喙的。我只需安分听着,守礼守分,便是稳妥。
他侧过头看我,目光落在我握剪刀的手上。
我的手常年劳作,扫花拔草、修剪花木、清洗杂物,日日粗糙劳作,指尖带着薄茧,掌心肤色偏深,指甲缝里偶尔还会沾着洗不净的泥土青痕,半点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细腻白皙。
“手脏了。”他淡淡说道。
我下意识收回手,微微攥紧袖口,心里有些局促,连忙低声道:“奴婢粗手粗脚,惯了做粗活,污了陛下眼目,还请恕罪。”
我本以为他会移开目光,或是淡淡摆手作罢。
可下一瞬,他轻轻抬了手。
我整个人骤然一僵,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浑身不敢动弹。
他没有触碰我,只是指尖轻轻递过来一方干净的素色锦帕。
锦帕质地柔软,料子细腻,干干净净,边角绣着极浅的暗纹,是御用的料子,雅致贵重,与我这满身烟火尘土的宫人,格格不入。
“擦擦吧。”
他的声音依旧温温软软,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施舍感,只是寻常的体恤。
我站在原地,心头微微发烫,一时间竟不敢去接。
帝王贴身所用的锦帕,何等贵重。我身份卑微,粗鄙下人,哪里配得上用圣上的东西。
见我不动,他微微抬手,将锦帕轻轻放在身侧的石桌上。
“无妨,只是一方帕子,不值当什么。”他语气清淡,“干净的,拿去用。往后打理花草,仔细些,莫总弄得满手泥土。”
我望着石桌上那方洁白的锦帕,心口软软的,泛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暖意。
入宫三年,我日日看人脸色,受惯了管事嬷嬷的呵斥、高位宫人的轻视、同辈宫女的排挤。从来没有人,会在意我手脏不脏,会不会辛苦,会不会狼狈。
所有人都只看我做的活够不够干净、差事够不够稳妥,从无人在意我这个人如何。
唯独他,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会留意我满手尘土,会悄悄体恤我的辛苦。
我屈膝轻轻福身,声音微微轻颤:“奴婢……谢陛下恩典。”
“不用总谢。”他轻轻一笑,音色温柔,“不过是举手之劳。”
夏日的风缓缓吹过,拂开满墙蔷薇的浓香,吹得树荫轻轻晃动,光影斑驳,落在青石地上,温柔细碎。
他没有再与我说话,独自走到树荫深处的石凳上坐下。
那石凳常年被树荫遮挡,清凉干爽,是我平日里歇息的地方。
他静静坐着,单手轻搭膝头,闭目养神。眉宇间的疲惫,在这无人打扰的绿荫深处,缓缓散去。
我不再打扰他,默默拿起石桌上的锦帕,小心揣进袖口,而后退到远处花径边,继续低头修剪花枝。
我动作极轻,剪刀开合的声响压到最低,脚步放得极缓,生怕半点动静,扰了他这片刻的安宁。
偌大的御花园,蝉鸣细碎,花木清香。
他静静静坐休憩,我默默打理花草。两人无言相伴,却半点不觉尴尬,只余下满院温柔安稳。
自那日起,他待我愈发温和随意。
有时午后天热,他会带一碟冰镇的清甜瓜果,放在石桌上,临走前淡淡一句,留我解暑。
都是宫里最精致的蜜渍青梅、冰镇雪梨,清甜爽口,是我从前连见都见不到的吃食。
我不敢推辞,次次恭敬收下,心底尽数记着他的恩情。
他从不要我回话,不要我谢恩,更从不与我说半句逾矩的话。只是这般细水长流的体恤,无声无息,日日浸润着我孤寂枯燥的深宫岁月。
只是我渐渐发现,他来园子里的时日虽多,眉眼间的倦意,却一日重过一日。
偶尔他静坐之时,眉头会微不可察地蹙起,指尖无意识轻叩膝头,神色沉敛,似是压着满腹心事与烦忧。
我不懂朝堂风波,不懂外戚干政的掣肘,不懂他步步隐忍的难处。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片西径打理得愈发干净整洁。
我日日仔细清扫,拔除每一根杂草,修整每一枝乱藤,浇灌每一株花木。我想,这是他在这冰冷深宫里,唯一可以独处歇息、片刻安稳的地方。
我能守好这一方小小园子,便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那日傍晚,暮色渐沉,天边染开淡淡的橘红晚霞。
白日闷热散尽,晚风微凉,吹得满园花木轻轻摇晃。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稍坐片刻便离去,而是看着我收拾剪刀工具,轻声开口唤我:“晚禾。”
这是他第一次,唤我的名字。
字字清润,落在晚风里,轻轻撞在心上,温温柔柔的,格外好听。
我猛地抬头,又迅速垂首,恭恭敬敬应道:“奴婢在。”
他望着我,目光温和澄澈,语气清淡却认真:
“这宫里太吵,人心太乱。也就你这里,干净安稳。”
晚风拂过晚霞,落英余香漫溢满园。
我立在花木之间,心口轻轻发烫,默默记下了这句话。
我不懂江山棋局,不懂帝王隐忍。
我只知晓,往后岁岁年年,我定会守好这一方绿荫,守好这片刻清净。
无论深宫浮沉,无论朝堂风雨,只要他想来,这里永远繁花盛放,永远安静安稳,永远容他片刻歇息,无人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