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验室里的铜碟已经烧得发黑,边缘卷起一层灰白色的氧化层。韩洺把那把匕首放在桌上,用一根细竹签小心地刮下握柄上的油脂,动作很轻,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瓷器。
赵伯安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碗清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韩洺的手。
“韩校检,这油脂……能验出什么来?”赵伯安忍不住问。
“不知道。”韩洺说,“但凶手既然没擦掉它,就说明这层油脂对凶手来说很正常,正常到不值得在意。”
她把刮下来的油脂放进铜碟里,又从炭炉里夹出一块烧红的炭,放在铜碟下面。
油脂开始融化,发出滋滋的声响。
韩洺俯下身,凑近闻了闻。
一股焦臭味扑鼻而来,但臭味下面还藏着另一种气味——一种淡淡的、带着草木气息的香味。
“羊脂。”韩洺直起身,“混合了某种香料。”
赵伯安愣了一下:“羊脂?”
“对,羊脂。”韩洺指了指铜碟里正在冒烟的油脂,“羊脂加热后的气味很特殊,跟猪油、牛油都不一样。而且这里面还掺了香料,像是……”
她又凑近闻了闻。
“像是檀香和松脂的混合物。”韩洺说,“这种配方,不是普通人家用的。”
宋翊从门外走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什么意思?”宋翊问。
“意思是,这层油脂不是人体分泌的,也不是无意中蹭上去的。”韩洺抬起头,“它是某种特定的、有配方的油脂——应该是制烛用的。”
宋翊走到桌边,看着铜碟里已经烧干的残渣:“制烛?”
“洛阳城里的制烛坊,每家都有自己的配方。”韩洺说,“有的用牛油,有的用猪油,有的用蜂蜡。但用羊脂混香料的,应该不多。”
她顿了顿:“大人可以派人去查查,洛阳城里有哪些制烛坊用这种配方。”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门口:“郑四平。”
“在。”郑四平应声进来。
“你去查查洛阳城里的制烛坊。”宋翊说,“重点查那些用羊脂配香料的,看看有几家。”
郑四平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韩洺看着铜碟里的残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把匕首的鞘呢?”
“还在周家。”宋翊说,“差役封了现场,没动过。”
“得去看看。”韩洺说,“匕首鞘上应该也有类似的油脂。”
宋翊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大理寺,骑马往户部郎中周文家去。
周家的宅子已经被大理寺的差役封了,门口挂着一条铁链,贴着封条。宋翊拿出令牌,守门的差役验过之后,才开了锁。
韩洺走进院子,发现现场跟她昨天离开时一模一样。匕首还躺在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握柄上,那层油脂已经干了一些,但还在泛着光。
韩洺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匕首的握柄。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把匕首鞘,黑色的皮鞘,铜质的鞘口,看起来很普通。
韩洺伸手取下来,凑近闻了闻。
同样的气味——羊脂混合香料的气味。
“果然。”韩洺说,“这把匕首,是放在鞘里的。凶手拔出来用了,但鞘上还留着油脂的气味。”
宋翊接过鞘,也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这种气味,我好像在哪儿闻到过。”
韩洺抬头看他:“在哪儿?”
宋翊想了想,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但应该是在某个特定的地方。”
两人在周家又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其他线索。回到大理寺时,郑四平已经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大人,查到了。”郑四平说,“洛阳城里一共十三家制烛坊,用羊脂配香料的,只有一家。”
宋翊接过账册,翻开看了看:“城西,张记烛坊。”
“对。”郑四平说,“掌柜的叫张三,四十多岁,干了快二十年了。他家的烛,专供城里的几家大铺子和一些富户。配方是祖传的,羊脂混檀香和松脂,烧起来没有烟,还有一股香味。”
韩洺问:“张三这个人,有什么异常吗?”
郑四平挠了挠头:“这个……属下还没来得及细查。不过,张记烛坊三天前就关门了,邻居说张三已经有三天没露面了。”
韩洺和宋翊对视了一眼。
“三天。”韩洺说,“周文也是三天前死的。”
宋翊没说话,把账册合上:“走,去张记烛坊。”
张记烛坊在城西的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写着“张记烛坊”四个字,漆已经掉了大半。
门板紧闭,上面挂着一把铜锁。
宋翊上前敲了敲门,没人应。
“郑四平,把锁撬了。”宋翊说。
郑四平从腰间掏出一根铁丝,三两下就把锁捅开了。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羊脂气味扑面而来。
韩洺皱了皱眉,走了进去。
作坊里很暗,只有屋顶的几片明瓦透进来一些光。地上散落着各种工具——烛模、剪刀、蜡线,还有几口大锅,锅里残留着凝固的油脂。
墙上挂着一排排做好的蜡烛,白的黄的都有,整整齐齐地码着。
但没有人。
“张三!”郑四平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作坊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韩洺走到墙边,看着那些蜡烛。她拿起一根,凑近闻了闻——同样的气味,羊脂混檀香和松脂。
“就是这个。”韩洺说,“匕首握柄上的油脂,跟这些蜡烛的配方一样。”
宋翊站在作坊中央,目光扫过四周:“张三三天没露面了。他要么是凶手,要么……”
他没说下去。
韩洺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走到后门,推开门,外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堆着一些木柴和废料,角落里有一口井。
韩洺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
井水很深,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院子里的地面上。地面上有一些杂乱的脚印,还有几滴暗红色的东西。
韩洺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是血。
“宋翊。”韩洺说,“你过来看看。”
宋翊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地上的血迹。
“已经干了。”宋翊说,“至少两天以上。”
韩洺站起来,看着院子里的那口井,沉默了一会儿:“张三失踪了。他要么是凶手,要么,是下一个死者。”
宋翊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走回作坊里。
韩洺跟在他身后,看见他停在墙边,目光落在一处。
墙上挂着一把匕首鞘。
黑色的皮鞘,铜质的鞘口,跟周文家墙上挂着的那把一模一样。
宋翊伸手取下来,比了比尺寸。
“跟凶器完全吻合。”宋翊说。
韩洺走过去,接过鞘,看了看。鞘的内侧有一层薄薄的油脂,跟匕首握柄上的油脂一模一样。
“这把鞘,是张三的。”韩洺说,“匕首也是张三的。”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那么,凶手为什么要用张三的匕首去杀周文?”
韩洺没有回答。
她看着墙上的空钩子,忽然觉得,这个案子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