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豆腐老汉中毒案,韩洺到的时候,人已经咽气了。
院子里挤满了街坊邻居,叽叽喳喳的,说什么的都有。一个中年妇人趴在门槛上哭,声音又尖又响,像是要把整条街的人都招来。韩洺蹲下身子,看了看那老汉的脸——嘴唇发紫,眼睑内侧有出血点,指甲也是青紫色的。
“中毒。”韩洺说,“而且不是一般的毒。”
郑四平在旁边挠头:“韩校检,这您也能看出来?”
“你看他的嘴唇。”韩洺指了指,“紫得发黑,这是缺氧的表现。如果是砒霜或者乌头,死者的脸色会发白,嘴唇不会这么紫。”
郑四平凑过去看了看,又缩回来,脸都皱成一团了:“那这是什么毒?”
“现在还不能确定。”韩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先把尸体运回大理寺,我要做个简单的检验。”
郑四平应了一声,招呼几个差役过来抬人。韩洺站在院子里,目光扫了一圈——院子不大,靠墙放着一口石磨,磨盘上还有没磨完的豆子。墙角堆着几捆柴火,灶台上的锅还冒着热气,里面煮着半锅豆浆。
韩洺走过去,拿起锅里的勺子看了看。
勺子很干净,没什么异常。她又看了看灶台旁边的调料罐——盐、酱油、醋,都是普通的东西。她拿起盐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没什么味道。
她又看了看那锅豆浆。
豆浆表面浮着一层薄膜,是煮过之后冷却结起来的。韩洺用勺子舀了一点,放在阳光下看了看。
豆浆的颜色有点发灰。
正常的豆浆应该是乳白色的,但这锅豆浆,颜色偏灰,像是掺了什么东西。
“郑四平。”韩洺说,“这锅豆浆,别让人动。一会儿带回去。”
郑四平点了点头:“中。”
韩洺又检查了一遍院子,没发现其他异常。她走出院门,看到宋翊正站在门口,跟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男子说话。
那男子看起来四十来岁,瘦高个,脸色有些发白,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条理很清楚。他是户部的一名书吏,姓李,就住在隔壁。
“宋大人,周郎中那边,您听说了吗?”李书吏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
宋翊眉头微微一皱:“周郎中?户部的周文?”
“对。”李书吏点了点头,“今早发现的,死在书房里。门窗都是从里面锁死的,胸口还插着一把匕首。周夫人吓坏了,说是……说是鬼魂索命。”
宋翊没说话,转头看了韩洺一眼。
韩洺心里咯噔了一下。
密室杀人?还是从内部反锁的?
“周文生前得罪过什么人吗?”韩洺问。
李书吏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周郎中……前些年经手过一笔赈灾款。有人说,他私吞了一部分。后来朝廷查过,但没什么结果。这事儿在户部传过一阵子,后来就没人提了。”
韩洺点了点头,心里大概有了数。
“宋翊,咱们去看看?”韩洺问。
宋翊没犹豫,转身对郑四平说:“你带人把尸体和豆浆送回大理寺,让赵伯安先看着。我跟韩校检去一趟周府。”
郑四平应了一声,招呼差役们忙活去了。
韩洺跟着宋翊,穿过几条街,到了周文的宅子。
周府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已经站了两个差役,是京兆府的人。看到宋翊,赶紧行礼。
宋翊摆了摆手:“周郎中在哪儿?”
“在后院书房。”一个差役说,“周夫人在前厅等着,已经哭了一早上了。”
宋翊没去前厅,直接带着韩洺往后院走。
书房在院子的最深处,单独一间,门前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把阳光挡了大半。门是关着的,窗也是关着的,看起来确实像一间密室。
韩洺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书房不大,靠墙放着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卷宗和书册。正中间是一张书案,案上铺着宣纸,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周文的尸体就倒在书案旁边,仰面朝天,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匕首的握柄是木制的,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
韩洺蹲下来,先看了看尸体的情况。
尸斑已经形成,集中在背部——这说明死后没有被移动过。尸僵也已经开始缓解,按照现在的温度,死亡时间大概在六到八个时辰之前,也就是昨天深夜到今早之间。
她又看了看那把匕首。
匕首插得很正,位置在左胸,心脏附近。一刀毙命。
“没有打斗痕迹。”韩洺说,“书案上的东西都摆得很整齐,周文的衣服也没有褶皱。说明他死的时候,没有挣扎过。”
宋翊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那凶手是怎么进来的?”
韩洺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是从内部反锁的,用的是那种老式的木栓——插销插进木槽里,从外面根本拨不动。她仔细看了看窗栓,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
窗栓的插销上,有一道细微的磨损痕迹。
那道痕迹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韩洺注意到了——那道痕迹的位置,正好在插销的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宋翊,你带铁丝了吗?”韩洺问。
宋翊愣了一下:“什么?”
“铁丝,或者细线也行。”韩洺说,“越细越好。”
宋翊没多问,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拿回来一根细铁丝。韩洺接过铁丝,走到窗边,把铁丝从窗缝里伸进去,轻轻拨动窗栓。
窗栓动了。
她一点一点地拨,铁丝在窗栓上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窗栓被她拨开了。
啪嗒一声,窗户开了。
韩洺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庭院,回头看了宋翊一眼:“密室,是从外面制造的。”
宋翊走到窗边,看了看窗栓上的那道磨损痕迹,又看了看韩洺手里的铁丝,沉默了一会儿,说:“凶手先用铁丝从外面拨开窗栓,进来杀了周文,然后再从里面把窗栓锁上,制造密室的假象。”
“对。”韩洺点了点头,“窗栓上的那道磨损痕迹,就是铁丝反复摩擦留下的。”
宋翊没说话,目光落在匕首上。
他走过去,蹲下身子,看了看匕首的握柄。
握柄上很干净,没有血迹,也没有指纹。
“韩洺,你过来看。”宋翊说。
韩洺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匕首的握柄。
上面没有指纹。
但有一层薄薄的油脂,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韩洺的眉头皱了起来。
“凶手为什么要用一把没有指纹的匕首?”她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目光落在握柄上,“而且,这层油脂……是什么?”
宋翊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看着窗外庭院里的阳光,沉默了很久。
韩洺也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庭院。院子里的槐树在风中轻轻晃动,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凶手是从窗户进来的,然后从内部反锁了窗户,制造了密室的假象。”韩洺说。
宋翊转过身,看着她:“那么,凶手是谁?”
韩洺没有回答。
她看着地上的匕首,说:“这把匕首,是凶器。但凶手为什么要用一把没有指纹的匕首?”
她的目光落在匕首的握柄上。
上面没有指纹,只有一层薄薄的油脂。
那层油脂在阳光下泛着光,像是一个无声的提示,又像是一个未解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