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春雨过后，日子依旧和从前一样，平平淡淡的，没有半分波澜。
我照旧每日卯时起身，洗漱过后便去御花园当差。扫花、除草、打理花架、清理池边落叶，日复一日的活计，做了三年，早已熟得不能再熟。园子里的宫人依旧照旧说笑打趣，没人记得那日海棠雨里，我曾偶遇过圣上。
也是，偌大皇宫，贵人偶遇宫人，本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那日的相遇，于圣上而言，大抵不过是暮春里一场寻常驻足，转头便忘。于我而言，更是不敢放在心上。深宫规矩森严，君臣有别，天颜难近，我一介卑贱宫女，若是敢对帝王心存念想，便是逾矩，是祸端。
我只当那是一场转瞬即逝的际遇，收拾好心思，依旧安分守己，低头过好自己的日子。
连着几日都是晴好天气，春雨洗过的御花园，草木长得格外繁盛。海棠落尽，满园的芍药、蔷薇次第开了，红的粉的爬满花墙，郁郁葱葱，满眼都是鲜活的绿意。
那日午后，日头温温的，不晒人，园子里微风习习，格外舒服。
管事嬷嬷体恤连日春雨劳作辛苦，让我们轮流歇息半个时辰。一同当差的几个宫女凑在柳树下说着闲话，聊六宫哪位娘娘新得了赏赐，聊御膳房新出的点心，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我不爱凑这些热闹，独自搬了个小木凳，坐在西侧无人的海棠径旁。
这里僻静，平日里极少有人过来，正好清净。地上的残花早已被我清扫干净，青石砖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风吹过枝叶，沙沙轻响，让人心里安稳。
我从袖口摸出一块干硬的麦饼，是今早御膳房派发的午食。口感粗糙，没什么滋味，却是我一日最饱的吃食。我小口咬着，慢慢咀嚼，不敢吃得太快，细细咽下去，垫垫空腹即可。
入宫三年，早已习惯了粗茶淡饭。宫里的精致点心、琼浆玉液，从来都不属于我们这些底层宫人。能日日有粗粮果腹，有遮身布衣，便是万幸。
我正安静坐着歇息，耳边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宫人匆匆奔走的碎步，步伐沉稳轻缓，带着一种从容的气度，和宫里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心里微微一动，下意识放下手里的麦饼，连忙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这片园子平日里极少有贵人踏足，可不知为何，自从那日雨后，我总隐隐觉得，这里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我身前不远处。
我不敢抬头，规规矩矩垂着眉眼，视线落在脚下平整的青石砖上，心里安安静静，没有半分慌张。既已遇见过一次，第二次再见，反倒少了最初的慌乱，只剩满心的恭谨安分。
“歇息？”
清润温和的嗓音落下来，还是那日听过的声音，淡淡轻轻，没有帝王的威压，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公子，随口一问。
我轻轻颔首，声音规整轻柔：“回陛下，是。”
头顶安静了片刻，风轻轻吹过，卷起我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软软拂过脸颊。
随后，身前传来布料轻响，他往前挪了两步，立在我身侧，目光望向不远处盛放的芍药花丛。
“那日你说，花开落皆有定数。”赵昱的声音缓缓响起，不急不缓，“朕这些日子，时常想起这句话。”
我心头微怔，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角，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我不过是随口说出的粗浅拙见，山野孩童都懂的道理，怎配被圣上记在心里。我越发觉得自己那日言语莽撞，毫无分寸，只能躬身低声道：“奴婢胡言乱语，不值陛下挂念。”
他闻言低低一笑，笑意温和，听着格外舒服。
“不是胡言。”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我依旧垂着头，不敢对视，却能清晰感受到那道目光，不锐利，不压迫，温温软软的，没有半分贵人对下人的轻视。
“宫里的人，人人都想争春，想常开不败，想荣华不散。唯独你，懂得顺其自然。”
我依旧沉默着，不敢接话。
深宫之中，不争，从来都不是通透，是无能，是怯懦。旁人是这么看我的，我也一直这般自认。我无依无靠，无权无势，除了安分守己，别无选择。所谓的顺其自然，不过是无路可走时的安分罢了。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却没有点破，只是静静立在我身侧，陪着我看了片刻满园繁花。
周遭安安静静，没有侍从跟随，没有宫人伺候。偌大的御花园，只有我们两个人，伴着微风花木，岁月安静得不像话。
我心里悄悄诧异。
寻常帝王出行，前呼后拥，侍卫林立，宫人簇拥，排场盛大。可圣上两次前来，皆是孤身一人，悄无声息，连个贴身内侍都不曾带。
想来世人说得没错，他这个帝王，当得实在太过清静。
无权势傍身，无亲信簇拥，连出门走走，都这般孑然一身。
过了片刻，他轻声开口，语气平淡随意，像是闲聊家常：“你在御花园当差几年了？”
“回陛下，三年。”我老老实实作答。
“三年日日做这些粗活，不累吗？”
累的。
一年四季，风吹日晒，扫花除草，搬抬杂物，日日手脚不停，怎会不累。冬日寒风冻裂指尖，夏日酷暑汗湿衣衫，其中辛苦，只有自己知晓。
可我不能说累。
宫里的规矩，下人当差，只谈本分，不谈辛苦。诉苦是矫情，抱怨是罪过。
我斟酌着字句，轻声回道：“分内之事，不敢言累。能安稳当差，便是奴婢的福气。”
这句话是真心话。
比起那些卷入宫斗纷争、一朝不慎便落得凄惨下场的宫人，比起那些争名逐利、日日提心吊胆攀附权贵的人，我能守着一方园子，平安度日，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赵昱沉默片刻，缓缓道：“你倒是容易知足。”
话音落下，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花径。
“往后这片西海棠径，便归你单独打理。不必与旁人争抢差事，也不必听旁人差遣，只需管好这一方地界即可。”
我猛地一怔，心底泛起浅浅的讶异。
御花园的差事都是统一分派，人人轮流值守，从无单独划地分管的先例。这片西径偏僻清闲，活计最少，是旁人都不爱来的地方，圣上这般安排，看似寻常，实则是暗中给了我一份清净。
不用再被管事嬷嬷随意分派杂活，不用再和其他宫女挤在一起当差，不用再听旁人的闲话碎语。
这是体恤，是恩惠。
我心头微暖，屈膝微微福身：“奴婢谢陛下恩典。”
“无需谢。”他声音清淡，“你性子安稳，守得住清净，这地方，合该你待。”
说完，他便转身缓步离去。
青衫素袍，身姿清挺，慢慢消失在花木深处，依旧孤身一人，步履从容。
我立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风依旧温柔，花香浅浅萦绕在鼻尖，心底那片沉寂多年的角落，像是被春日的暖风轻轻拂过，悄悄漾开一点细微的暖意。
自那日后，我的日子便真的不一样了。
管事嬷嬷不知得了什么吩咐，再也没有随意给我分派繁杂杂活，只让我专心打理西海棠径这一方小地。活计轻松了大半，日子也愈发清净安稳。
其他宫女看我的眼神，悄悄变了些许。
不再是从前全然的轻视、打趣，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隐晦的好奇。她们猜我定然是得了哪位贵人的青睐，不然向来严苛的嬷嬷，绝不会这般纵容我。
只是没人敢问，我也从不说。
依旧是沉默做事，低调安分，每日按时清扫花径，打理草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只是我心里清楚，每隔几日，总会在午后时分，遇见圣上独自一人来西花园走走。
他不多说话，我也从不主动搭话。
他立在花下看景，我蹲在一旁拔草扫地，各做各的事，安静相伴，不言不语。
有时他会站许久，有时只是片刻便离去。
春日的风，夏日的光，落在他身上，温温柔柔的。这位被朝野上下视作软弱傀儡的帝王，在无人看见的僻静园子里，安静、平和，带着旁人从未见过的松弛。
我不懂朝堂权谋，不懂深宫博弈，我只知道，他待我极好。
不张扬，也不刻意，悄无声息的护着我这微不足道的一点安稳。
日子就这般细细缓缓地过着，没有轰轰烈烈，只有岁岁寻常的温柔，悄悄在我心底，扎下了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