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翊转身,大步走出平安客栈。
韩洺跟上去,没再说话。两人骑上马,一路往大理寺的方向去。晨雾已经散了,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早点摊前冒着热气,卖胡饼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洛阳城又活过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韩洺知道,有些事变了。
那个游方道士留下的纸条——“东海”——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骑在马上,脑子里一直在转:道士去东海做什么?东海有什么?他留下这条线索,是故意引他们去,还是真的不小心漏了行踪?
宋翊一直没说话。
回到大理寺,宋翊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门口的差役,大步往里走。韩洺跟进去,发现大堂里站了好几个人——有书吏,有差役,还有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侧席上喝茶。
那人看见宋翊进来,放下茶盏,站起来拱了拱手:“宋大人。”
“张主事。”宋翊回了一礼,语气平淡,“久等了。”
“不久不久。”张主事笑了笑,从袖子里取出一卷文书,“下官是来送批文的。大人前几日提交的那份任命文书,上面批了。”
韩洺愣了一下。
任命文书?
张主事把文书递过来,宋翊接过,展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有劳张主事跑这一趟。”
“应该的,应该的。”张主事又笑了笑,目光扫过韩洺,带着一丝好奇,“这位就是……韩校检?”
韩洺还没开口,宋翊已经替她答了:“是。”
张主事上下打量了韩洺几眼,点了点头:“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说完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大堂里安静下来。
韩洺看着宋翊手里的文书,心里忽然有点紧张。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
宋翊把文书递给她。
韩洺接过来,展开。
纸上写着几行字,是官府的公文格式,她看不太懂那些文绉绉的词,但最后那几个字她看明白了——
“仵作正校,韩洺。”
她的名字,写在上面。
韩洺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捏着纸的边缘,微微发抖。
“批了?”她问。
“批了。”宋翊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大理寺的正式仵作正校。”
韩洺抬起头,看着宋翊。
宋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韩洺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见了。
“跟我来。”宋翊转身往后院走。
韩洺跟上去,心跳得有点快。
两人穿过大堂,绕过回廊,走到大理寺最里面的一排屋子前。宋翊在一间屋子前停下来,从腰间取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铜锁。
门吱呀一声开了。
宋翊侧身让开:“进去看看。”
韩洺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屋子不大,但很干净。窗户朝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面是整块的厚木板,打磨得很光滑——那是解剖台。
靠墙的架子上放着几把刀,有长有短,有宽有窄,刃口磨得发亮。旁边摆着几个陶罐,罐口用布封着,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角落里还有一只铜盆,盆里泡着几根银针。
韩洺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熟悉。
太熟悉了。
她前世在解剖室里待了八年,每天面对的就是这些东西——解剖台、刀具、瓶瓶罐罐。虽然这里的工具简陋得多,但那种感觉是一样的:这是一个可以让她安心工作的地方。
她走到架子前,拿起一把刀,掂了掂分量。刀刃很锋利,磨得不错,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她又拿起一个陶罐,揭开布封,闻了闻——石灰粉。
韩洺放下陶罐,转过身。
宋翊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靠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地盘了。”他说。
韩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有点堵。
“谢谢。”她说。
声音有点哑。
宋翊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挣来的。”
韩洺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刀刃反射着窗外的光,亮得刺眼。
“我……”她顿了顿,“我真的没想到,你会给我争取这个。”
“我说了,是你自己挣来的。”宋翊重复了一遍,“长明灯那个案子,没有你,破不了。大理寺上下都看着,没人能说闲话。”
韩洺抬起头,看着宋翊。
宋翊还是那副冷峻的表情,但她知道,这个男人为她做了很多。他顶着上面的压力,替她争取了这个位置。他让她在这个时代,有了一个可以立足的地方。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
宋翊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韩洺站在检验室里,听着宋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环顾四周,看着那张解剖台,看着那些刀具,看着那些陶罐和银针。她忽然觉得,这个屋子虽然简陋,但比她在韩府的那间闺房,更像一个家。
她走到解剖台前,伸手摸了摸桌面。木板很粗糙,但很结实。她想象着以后在这里解剖尸体的场景——一刀一刀地切开,一点一点地寻找真相。
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
前世她是个法医,每天跟尸体打交道。穿越到这个时代,她还是个法医,还是每天跟尸体打交道。命运这东西,真是有意思。
她走到墙边,看着挂在那里的银针。
她拿起一根,在指尖转了转。
银针很细,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她盯着那根银针,心里想:这把银针,能验出砒霜,但验不出真相。真相,需要的是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然后她把银针放回去,转身走出检验室。
门外,阳光正好。
她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洛阳城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琉璃。有几只鸽子从屋顶上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带起一阵风。
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石灰的味道,还有一点草药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闻起来有点刺鼻。但她不讨厌这个味道——这是大理寺的味道,是她以后要待的地方的味道。
她走下台阶,往大堂的方向走去。
还没走到大堂,就看见郑四平从里面跑出来,差点跟她撞上。
“哎哟,韩校检!”郑四平赶紧刹住脚,喘着粗气,“您在这儿啊!正好正好,有个案子,您得去看看。”
韩洺眉头一挑:“什么案子?”
“城南,一个卖豆腐的老汉,今早被发现死在自家院子里。”郑四平说,“尸体没什么外伤,但脸是青的,嘴唇发紫。家属说是中毒,但不知道是什么毒。”
韩洺点了点头:“走。”
她跟着郑四平往外走,脚步很快。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大理寺的院子。阳光照在青石板地上,明晃晃的。几个差役正在院子里练刀,刀光闪来闪去,发出呼呼的风声。
她转过头,大步往外走去。
新的案子,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