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入宫三年，在御花园当差。
一同进来的宫女，机灵些的早早攀了门路，要么跟在贵妃、淑妃身边近身伺候，要么得了管事嬷嬷的青睐，手里握些轻省体面的活计。唯有我，三年如一日，守着御花园最杂最碎的差事。春扫落英，夏除杂草，秋拾枯叶，冬扫积雪，日日重复，没半点出彩的地方。
宫里人都说我笨。
说我眼拙，看不出眉眼高低；说我木讷，不会奉承讨好；说我性子死，半点活络气都没有。平日里宫女们凑在一处说笑，聊哪位娘娘得宠、哪位太监得势，聊宫里的门道、往上攀的路子，说得热火朝天。我多半只站在一旁听着，不搭话、不掺和，有人打趣我两句呆傻，我也只是低头笑笑，从不辩驳。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默认，晚禾是个没心眼、没野心、蠢钝安分的小宫女。
我不介意。
深宫大院，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人人都想着往上走，争差事、争恩典、争体面，步步算计，步步小心，可也步步踏在刀尖上。我看得多了，便晓得太伶俐的人，往往死得最快。我资质寻常，索性就安安稳稳做个愚人，不争不抢、不冒头不惹眼，只要安安分分熬过年岁，顺利出宫，便是我最大的福气。
我揣着这点心思，在御花园安安静静待了三年，日子过得平淡，从不敢主动靠近主子，更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单独撞见陛下。
那日是暮春，下着绵绵的细雨。
雨丝细细密密的，不冷，却把满园海棠打得落了一地。管事嬷嬷一早吩咐我，趁着雨势不大，把西侧花径的残花尽数扫干净，免得积雨腐烂，污了园子里的景致。
那日园子里格外安静。
平日里来回穿梭的内侍、值守的宫人，尽数不见踪影，想来是被尽数遣了下去。偌大的御花园，只剩雨声簌簌，落在枝叶花瓣上，沙沙作响。
我攥着竹帚，垂着头慢慢清扫。我素来做事慢，不求快，只求干净稳妥，一步一步慢慢挪着步子，心思简简单单，只想着扫完这一片，便去收拾下一处，半点没留意前路有人。
直到一双干净素净的皂色云纹靴，稳稳停在我身前的落花堆里。
我心里猛地一慌，手上的竹帚差点脱手落地，脑子瞬间空白。入宫三年，我从未近距离见过天颜，骤然撞见贵人，本能地屈膝跪地，规规矩矩伏低身子。
我嘴笨，记不住那些繁复华丽的请安说辞，也学不来旁人软糯讨喜的语调，只老老实实叩首，声音平直规矩：“奴婢不知圣驾在此，贸然冲撞，罪该万死，见过陛下。”
预想中的斥责、冷落或是无视，一概没有落下。
头顶传来一道极温和的嗓音，清清淡淡的，听不出半分帝王该有的威严戾气，反倒温和平缓，像春日无风的流水：“无妨，起来吧。地上潮寒，不必久跪。”
我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依言缓缓起身，依旧死死垂着脑袋，不敢抬头直视。指尖微微发紧，攥着竹帚的木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宫里上下，无人不议论当今圣上。
陛下赵昱，登基三年，年方二十二。年少继位，根基不稳，朝堂之上，太后垂帘辅政，外戚把持要职，几朝老臣盘根错节，处处制衡。满朝文武私下都道，陛下性子太软，太过仁厚，不懂强权制衡，事事退让，空有帝王名分，实则处处受制于人，是个温和无用的傀儡天子。
底下宫人内侍的闲话更是直白，都说陛下太过和善，没有雷霆手段，压不住朝堂势力，也镇不住这偌大的皇宫。
我听得多了，便也跟着默认，这位九五之尊，是个温和软弱、没什么锋芒的帝王。
此刻站在海棠雨下，我也确实看不出半分传言里的帝王威势。
他一身素色暗纹常服，料子素雅，不张扬不华贵，身形清挺，立在纷飞的落花细雨里，眉眼温润平和，看着反倒像养在高门大院里的读书公子，干净温柔，半点凌厉气场也无。
他静静立了片刻，目光落在满地狼藉的海棠落花上，忽然轻声开口，像是随口闲谈：“一树好花，尽数被风雨打落，你看，可惜吗？”
若是换了宫里任何一个稍有眼色的宫人，定然会顺势接话。要么叹春光易逝，衬出伤春悲悯之心；要么夸赞陛下惜物仁善，心怀温柔，句句都是讨喜的场面话。
可我彼时心里干干净净，没想讨好，没想攀附，更没想揣测圣意。
我看着满地被雨水打湿的花瓣，老老实实说出心里最直白的想法：“花开自有花期，花落亦是常态。留在枝头是景致，扫去尘埃是清净，没什么可惜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园子里骤然一静。
雨声还在簌簌作响，却压不住这一瞬间的死寂。
我心头瞬间一沉，当即反应过来，自己定然是说错话了。
陛下身为天子，坐拥万里山河，见繁花零落，心生惋惜是人之常情。我这般直白冷淡的话，太过寡情，太过笨拙，定是扫了他的兴致。
我连忙微微躬身，想要开口请罪，只觉得自己果然愚钝，关键时刻永远不会说话，白白浪费了陛下的温和体恤。
可没等我开口，头顶便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笑意。
那笑声很浅，不响亮，藏在雨丝风声里，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可我离得极近，清晰听见了，那笑意里没有嘲讽，没有敷衍，反倒藏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深意。
我愈发局促，脑袋垂得更低，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只当是陛下心性宽厚，不与我这蠢笨卑贱的小宫女一般见识。
我依旧是旁人眼里那个懵懂迟钝、不懂世事的晚禾。
我看不出眼前这位软弱帝王眼底沉沉的深邃，看不出他温和皮囊之下藏着的城府算计，更看不出他看似随意的一句问话，从来都不是随口闲谈。
深宫人人演戏，人人藏心。
娘娘们藏起妒意，演温婉贤淑；大臣们藏起野心，演忠良恭顺；宫人太监藏起贪念，演勤恳忠心。人人揣着心思步步走，人人戴着面具过日子。
唯独我，日日笨拙做事，沉默度日，不演不装，不争不贪。
我以为我只是无能愚笨，只能靠着平庸安分苟活深宫。
却不知，我这人人鄙夷的愚钝，我这不求分毫的通透，在他日日算计、步步为营的帝王眼里，是这整片浑浊深宫里，最干净、最难得的东西。
细雨还在下，落花还在轻轻飘落。
我垂着头，局促地立在花径之间，一无所知。
而我的这场一无所知，恰好成了少年帝王蛰伏三年、满目棋局里，唯一一次无心的驻足，唯一一点无关权谋、无关朝堂的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