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宋翊就出了大理寺。
韩洺跟在他身后,步子有些急。昨夜她几乎没睡,一直在翻那本手抄本,想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那些潦草的字迹里藏着的东西,让她心里发毛。
“先查客栈。”宋翊边走边说,“洛阳城里的客栈,一家一家查。”
郑四平已经带了五六个差役等在门口,闻言点了点头:“大人,城东那片归我,城西交给老刘。”
“重点查三个月前到半年前挂单的客人。”宋翊说,“瘦高个,左脸有疤,道士打扮。”
郑四平应了一声,翻身上马。
韩洺站在台阶上,看着郑四平带人消失在晨雾里。街上的店铺还没开门,只有卖早食的摊子支起了棚子,热气腾腾的,飘着一股葱花和芝麻的香味。
“你昨晚没睡?”宋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韩洺回过头,看到宋翊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睡不着。”韩洺老实说,“那本手抄本上的东西,越想越不对劲。”
宋翊没接话,转身往马厩走。
韩洺跟上去:“咱们去哪儿?”
“城东。”宋翊说,“白马寺也在城东。那个道士既然在白马寺挂过单,应该不会住得太远。”
两人骑了马,沿着洛水一路往东。
清晨的洛阳城还没完全醒来,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牛车慢悠悠地过去,车夫打着哈欠,鞭子甩得懒洋洋的。洛水上有薄雾,像是给整座城披了一层纱。
韩洺骑在马上,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手抄本上的内容。
白磷自燃、显色反应、酸碱中和、密写术……还有那个“天兵天将”的幻术。
这些东西,在唐朝就是“法术”。
那个游方道士,到底是什么人?
韩洺想起自己穿越前的日子——她是个法医,每天跟尸体打交道,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古代追查一个疑似穿越者的道士。这感觉太荒谬了,荒谬到她有时候觉得这是一场梦。
可她掐了掐掌心,疼。
不是梦。
“到了。”宋翊勒住马。
韩洺抬起头,看到街角有一家小客栈,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褪了色,勉强能认出“平安客栈”四个字。
两人下了马,推开客栈的门。
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到门响,掌柜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到宋翊身上的官袍,一下子清醒了。
“官爷……这是……”
“大理寺办案。”宋翊亮出腰牌,“问你几句话。”
掌柜连忙从柜台后走出来,点头哈腰:“官爷您问,小的知无不言。”
宋翊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郑四平根据慧明描述画的像——瘦高个,左脸有疤,道士打扮。
“这个人,见过吗?”
掌柜凑近了看,看了好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掌柜犹豫了一下,“好像是见过。”
宋翊的目光一紧:“什么时候?”
“大概……三四个月前吧。”掌柜说,“有个道士来住店,住了小半个月。瘦高个,脸上确实有道疤。当时我还多看了两眼,心想这道士怎么还带疤的。”
“他住哪间房?”
“二楼,靠楼梯那间。”掌柜指了指楼上,“他说他喜欢靠楼梯的房间,方便进出。”
宋翊和韩洺对视了一眼。
“他什么时候走的?”韩洺问。
掌柜想了想,脸色忽然变了:“三天前。”
“三天前?”
“对。”掌柜说,“三天前退的房。走的时候,背着一个大包袱,里面装得鼓鼓囊囊的,看着挺沉。”
韩洺的心沉了一下。
三天前。
如果他们早来三天,也许就能堵住那个道士了。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宋翊问。
掌柜犹豫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到柜台后面,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封信。
“他退房那天,把这封信交给小的,说……”掌柜顿了顿,“说让小的转交给‘大理寺的宋大人’。”
宋翊的脸色变了。
他接过信,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写了“宋大人亲启”五个字。
宋翊拆开信,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上只有一句话——
“宋大人,后会有期。”
宋翊盯着那五个字,脸色铁青。
韩洺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也凉了半截。
“他知道你会追查他。”韩洺说。
宋翊没说话,把信纸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他知道我们在查他。”宋翊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是在挑衅。”
客栈掌柜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韩洺看着宋翊攥紧的信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那个游方道士,不仅知道他们会追查他,还提前留了一封信。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一直在看着他们,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还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韩洺问掌柜。
掌柜摇了摇头:“没了。就这封信。他退房的时候,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韩洺皱了皱眉。
收拾得干干净净——这不像是一个普通道士会做的事。
“他住的那间房,现在有人住吗?”韩洺问。
“还没。”掌柜说,“这几天生意不好,那间房还空着。”
“带我们去看看。”
掌柜点了点头,拿了钥匙,带着两人上了二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盏油灯。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也没有灰尘,像是刚被人擦过。
韩洺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洛水。从这个角度看出去,能看到白马寺的塔尖。
她转过身,蹲下来,检查床底下。
空的。
她又站起来,掀开枕头。
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
韩洺站在房间里,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她总觉得,这个房间还藏着什么东西。一个像他那样的人,不会只留下一封信就走。
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的那盏油灯上。
她走过去,拿起油灯,掂了掂。灯座是铜的,沉甸甸的,底部有一个小小的旋钮。
她拧了一下。
咔嗒一声。
灯座的底部弹开了,里面藏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韩洺的心跳了一下。
她取出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东海。”
韩洺盯着那两个字,手有些发抖。
东海。
那个游方道士,去了东海。
她转过身,把纸条递给宋翊。
宋翊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东海。”宋翊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他去了东海。”
韩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东海。
那个游方道士,不仅知道他们在追查他,还留下了下一站的线索。
这是挑衅,也是指引。
他到底想干什么?
宋翊将信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传令下去,”他说,“封锁洛阳城所有城门,严查所有出城的人。”
韩洺看着他:“他已经走了三天了。追不上了。”
宋翊没有回头。
他站在窗边,看着远处洛水的方向,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追不上,也要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