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韩洺又去了白马寺。
她没叫宋翊,一个人来的。郑四平派了两个差役跟着,守在寺门外。晨雾还没散尽,香客不多,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提着香篮,在殿前烧纸钱。灰烬飘起来,混在雾气里,像一群灰色的蝴蝶。
韩洺径直走向慧明住持的禅房。
禅房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床铺平整,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经书,旁边搁着一串备用的佛珠——和慧明手里那串一模一样。
韩洺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木箱上。
箱子不大,上了锁,但锁扣已经有些生锈。她蹲下来,试着提了一下,锁没扣死,轻轻一扯就开了。
箱子里放着几件旧僧袍,叠得整整齐齐。她伸手翻了翻,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拨开僧袍,露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手抄本。
封面上没写字,纸张泛黄,边角卷了起来,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她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笔锋有力——
“白磷自燃之法:取白磷粉末少许,混入灯油或香灰中,置于日光直射处。待温度升至约四十度,磷火自燃。切记:白磷有毒,勿近口鼻。”
韩洺的手抖了一下。
她往后翻。
“显色反应:乌头碱遇醋变红,砒霜遇银变黑,硫磺遇火则蓝。取少量药渣,以醋浸之,观其色变,可知毒物。”
再翻。
“酸碱中和:石灰水遇酸则浊,遇碱则清。可取草木灰浸水,滤后得碱液。以碱液试毒,若药渣中有过量酸物,则液色变浊。”
韩洺翻页的手指越来越快,心跳也越来越快。
“密写之术:以米汤书于纸上,干后无形。以碘酒涂之,字迹显蓝。”
“烟雾制造:硫磺与硝石共研,点燃则生浓烟。可于空旷处施之,状若祥云。”
“磷火幻影:白磷溶于二硫化碳,涂于布上,晾干后自燃。夜行时持之,如鬼火附身。”
韩洺合上手抄本,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脑子里嗡嗡响,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飞。
这些内容,她太熟悉了。
白磷自燃、显色反应、酸碱中和、密写术、烟雾制造——这都是最基础的化学实验。在二十一世纪,任何一个初中生都能在实验室里做出来。但在唐朝,在这个连“化学”这个词都没有的时代,这些东西就是“法术”。
这个游方道士,要么是一个穿越者。
要么,是一个对化学有深入研究的人。
韩洺把手抄本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出禅房。
院子里,雾散了一些。一个扫地的老僧正在用竹帚扫落叶,帚尖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走过去,问了一句:“老师父,慧明住持的这间禅房,平时有人进来吗?”
老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扫地:“慧明师父的禅房,除了他自己,没人敢进。”
“那如果他想藏什么东西,会藏在哪儿?”
老僧停下手里的扫帚,想了想:“慧明师父有个木箱,上了锁的。他说那是他师父留给他的遗物,从不让人碰。”
韩洺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她走出寺门,两个差役迎上来。其中一个问:“韩校检,有什么发现吗?”
“有。”韩洺说,“回大理寺。”
她一路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差役跟在后面,气喘吁吁的。她脑子里一直在转——如果这个游方道士真的是穿越者,那他为什么要教慧明这些法术?他有什么目的?他留在洛阳城里,是为了什么?
她推开大理寺后堂的门时,宋翊正在看卷宗。
宋翊抬起头,看到她脸色不对,放下手里的卷宗:“怎么了?”
韩洺没说话,把手抄本往桌上一放。
宋翊看了她一眼,拿起手抄本,翻开第一页。
看了几行,眉头皱了起来。
又翻了几页,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手抄本,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些都是什么?”
“法术的原理。”韩洺说,“白磷自燃、显色反应、酸碱中和、密写术——这些,都是那个游方道士教慧明的。”
宋翊又翻开手抄本,指着其中一页:“这个‘显色反应’……你之前在韩府用过?”
“对。”韩洺说,“我验乌头碱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方法。”
宋翊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放下手抄本,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这个游方道士,到底是什么人?”
韩洺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能说什么?说这个道士可能跟她一样,是从一千多年后穿越过来的?说她在这个世界上,可能不是唯一一个带着现代知识的人?
她不能说。
她只能沉默。
宋翊转过身来,看着她:“韩洺,你跟我说实话——这些‘法术’,你是不是也会?”
韩洺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看着宋翊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认真的询问。她知道,宋翊不是在审问她,他是在寻求一个答案。
“我……”她顿了顿,“我懂一些。我母亲留给我的那本《解毒录》里,记载了一些类似的法子。”
宋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韩洺知道这个解释很牵强。但她没有别的办法。她不能说真话,也不能说假话,只能说一个半真半假的谎。
“这个游方道士,”她转移话题,“如果他真的懂这些,那他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
“怎么说?”
“这些知识,可以用来做很多事。”韩洺说,“比如,制造神迹,骗人。比如,配制毒药,杀人。比如,伪造文书,传递密信。他教给慧明的,只是最基础的东西。如果他把这些东西教给更多的人……”
她停住了。
宋翊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是说,他可能在洛阳城里,发展了一个‘法术’的网络?”
“我不知道。”韩洺说,“但他教慧明这些,绝对不是出于好心。他是在拿慧明做实验——他想看看,这些‘法术’在普通人手里,能发挥多大的作用。”
宋翊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手抄本,又翻了一遍,然后放下,目光落在封面上:“这本手抄本,是在慧明的禅房里找到的?”
“对。”
“那慧明应该知道这个道士的来历。”宋翊说,“但他昨天交代的时候,只说了道士教他法术,没说这本手抄本的事。”
“他可能不知道这本手抄本还在。”韩洺说,“或者,他以为我们找不到。”
宋翊走到门口,喊了一声:“郑四平!”
郑四平从外面跑进来:“大人?”
“去大牢,再审慧明。”宋翊说,“问他,那个游方道士的手抄本,他藏在了哪里。还有,问他道士离开白马寺之前,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
郑四平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了。
宋翊回到桌边,拿起那本手抄本,又翻了一遍,然后递给韩洺:“你比我懂这些。你仔细看看,看能不能从里面找到什么线索。”
韩洺接过手抄本,点了点头。
她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纸张很旧,但字迹清晰,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她注意到,手抄本的最后几页,字迹明显比前面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她仔细辨认那些潦草的字迹,发现上面写的是——
“磷火幻影,可于夜中施之。若配合鼓风机与铜镜反光,可造‘天兵天将’之象。此法需多人配合,不可轻用。”
韩洺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天兵天将?”
她抬起头,看向宋翊:“宋翊,你说,这个游方道士,他教慧明这些,会不会不只是为了骗香火钱?”
宋翊看着她:“你是说……”
“他可能,在准备更大的东西。”韩洺说,“大到需要‘天兵天将’来配合。”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传来差役巡逻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地上,像是某种倒计时。
韩洺合上手抄本,看着宋翊:“我们必须找到这个游方道士。如果他真的懂这些,那么他可能会用这些知识,做出更可怕的事。”
宋翊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但韩洺听得出来,那里面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