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挨了十年打。”
这句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宋翊没有回头。韩洺也没再开口。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一股潮气,像是要下雨了。
过了很久,宋翊才转过身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刀柄的手指松开了。
“走吧。”他说,“还有事要做。”
韩洺没问什么事。她跟在他身后,穿过院子,进了大理寺的后堂。郑四平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一卷案宗,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兴奋,又像是紧张。
“大人,慧明那边……”郑四平顿了顿,“他说,想见您。”
宋翊脚步没停,径直往大牢的方向走。韩洺跟上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慧明要见宋翊。不是求饶,不是喊冤,是“想见”。
这意味着什么?
大牢里很暗,只有墙壁上的火把在噼啪作响。慧明坐在牢房的角落里,僧袍上沾满了稻草屑,手里还捻着那串佛珠,但捻得极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
宋翊站在牢门外,看着慧明,没有说话。
慧明抬起头,目光在宋翊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了韩洺身上。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想说什么?”宋翊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慧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佛珠,沉默了很久。
“那个游方道士……”慧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教我的那个法术,不是白教的。”
韩洺的眉头皱了一下。
慧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也不是后悔,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坦然。
“他跟我说过,这个法术,可以用来做很多事。”慧明说,“比如,让一盏灯自己烧起来,让一尊佛自己流泪,让一座庙里的香火,旺到连皇帝都会来烧香。”
韩洺盯着慧明,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教你的,不只是白磷自燃这一个法术?”她问。
慧明点了点头。
“他还教了你什么?”
慧明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又开始捻佛珠,一颗一颗,像是在数着自己的罪孽。
宋翊和韩洺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但心里都明白——这个游方道士,绝不只是一个卖灯油的人。
他教慧明制造神迹,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白马寺的香火更旺?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韩洺蹲下来,隔着牢门,看着慧明:“那个道士,他长什么样?”
慧明的手停了一下。
“瘦高个。”他说,“左脸上有一道疤。”
韩洺的心沉了一下。
和陈四的描述一模一样。
“他叫什么名字?”
“他没说。”慧明摇了摇头,“他只说自己是个云游四方的道人,走到哪儿算哪儿。”
“他在白马寺住了多久?”
“三个月。”慧明说,“他挂单的时候,说是想借寺里的藏经阁读几天经。住持看他是个道人,本不想留,但他捐了二十两银子的香油钱,住持就答应了。”
韩洺站起来,转身看向宋翊。
宋翊的脸色很冷。他站在火光里,眼睛盯着慧明,像是在掂量什么。
“他教你制造神迹,有没有说过,为什么要教你这个?”
慧明沉默了。
他手里的佛珠又停了。他抬起头,看着宋翊,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害怕。
“他说……”慧明的声音有些发抖,“他说,神迹这种东西,信的人多了,就成了真的。”
韩洺愣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但细想之下,却让人后背发凉。
神迹,信的人多了,就成了真的。
这个游方道士,不是在教慧明法术,而是在教他如何操纵人心。
宋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学这些法术的?”
“半年前。”慧明说,“他来挂单的时候,我负责给他送斋饭。他看我年轻,又对佛法感兴趣,就主动跟我说,他可以教我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你当时没觉得奇怪?”
慧明苦笑了一下:“我当时只觉得好玩。你想,一个普通人,能让一盏灯自己烧起来,那是什么感觉?我觉得自己像有了神通。”
韩洺看着慧明,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慧明不是坏人。他只是太年轻,太容易被蛊惑了。
但年轻,不是杀人的理由。
“他离开白马寺之后,你有没有再见过他?”宋翊问。
慧明摇了摇头:“没有。他走的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慧明,你记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神迹。所有的神迹,都是人制造出来的。’”
慧明说完这句话,手里的佛珠忽然断了。
珠子滚了一地,在牢房的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颗一颗,像是有人在敲钟。
慧明看着那些滚落的佛珠,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我以为,他是在教我。”慧明说,“现在我才明白,他是在利用我。”
宋翊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出大牢,韩洺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到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韩洺抬起头,看到天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洒在青石板地上,像是铺了一层薄霜。
“这个游方道士,”韩洺开口了,“他为什么要教慧明制造神迹?”
宋翊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月光下,看着远处,目光很沉。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有一种直觉,这个游方道士,与叛党有关。”
韩洺没有说话。
她看着宋翊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游方道士,左脸有疤,半年前来到白马寺,住了三个月,教了慧明一堆制造神迹的法术,然后消失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为了让白马寺成为叛党的据点?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韩洺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游方道士,一定还在洛阳城里。
他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一切,等着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