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韩洺和宋翊就进了白马寺。
寺门刚开,扫地的僧人正在把落叶往墙角拢,见大理寺的人又来了,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低头念了声佛号,侧身让开了路。
宋翊没去禅房找慧明,而是带着韩洺绕到了后院僧舍。郑四平已经等在那儿了,身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僧人,瘦高个,颧骨突出,眼神有点躲闪。
“这位是知客僧,法号净空。”郑四平低声说,“寺里僧人的出入记录,归他管。”
净空合十行礼,声音有些发紧:“宋大人,不知您想问什么?”
宋翊没绕弯子:“慧明最近一个月,出过几次寺?”
净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宋翊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慧明师兄……平日很少出门的。他管着灯油,每日都在寺里。”
“很少出门,那就是出过。”韩洺接了一句。
净空舔了舔嘴唇,声音更低了:“就……就最近十来天,他出去得勤了些。说是去油铺对账,但每次回来都挺晚的。”
“多晚?”
“有时候过了戌时。”净空说,“有一回,都快亥时了,他才从侧门进来。贫僧刚好起夜,撞见了。”
韩洺和宋翊对视了一眼。
“他出去的时候,穿的是僧袍吗?”韩洺问。
净空想了想,摇了摇头:“有几次,换了便服。灰色的短褐,戴个斗笠,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你问过他出去做什么吗?”
“问过一次。”净空说,“他说去油铺,贫僧就没再多问。都是寺里的师兄,不好盘根问底的。”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最近有没有提过张百万?”
净空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他犹豫了几秒,才说:“提过……前几天,张施主来寺里烧香,在殿外跟慧明师兄说了几句话。慧明师兄回来后,脸色不太好看。贫僧问他怎么了,他只说了一句——‘那施主怕是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东西了。’”
韩洺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还说了别的吗?”
净空摇了摇头:“没了。之后贫僧也没敢再问。”
宋翊没再追问,转身往外走。韩洺跟上去,出了僧舍院门,她才压低声音说:“慧明说张百万‘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东西’——这跟咱们猜的差不多。”
“嗯。”宋翊的脚步没停,“问题是,他撞见了什么。”
“那个游方道士。”韩洺说,“或者,慧明跟那个道士之间的事。”
宋翊没接话,但步子更快了。
两人出了寺门,郑四平已经安排好了人手。两个便衣差役蹲在寺外的茶棚里,盯着侧门的方向。
“大人,接下来怎么办?”郑四平问。
宋翊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刚升起来,晨光把白马寺的琉璃瓦照得发亮,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等。”宋翊说,“等他今晚再出去。”
韩洺站在寺门外,看着那扇朱红色的侧门,忽然说了一句:“如果他不出去呢?”
宋翊转过头看着她。
“如果他知道我们在查他,他缩在寺里不出来,怎么办?”
宋翊沉默了片刻,说:“那就逼他出来。”
他没有解释怎么逼,但韩洺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点什么。
她没再问。
白天过得很快。
韩洺在大理寺的检验室里补了个觉,醒来时天已经擦黑了。她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走到前院时,郑四平正从门外跑进来,脸上带着一股兴奋的神色。
“韩校检,大人让您赶紧过去。”郑四平说,“慧明出来了。”
韩洺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郑四平。
两人穿过几条街巷,最后在白马寺东边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停了下来。宋翊站在巷口的阴影里,身边跟着两个差役。他指了指巷子深处:“刚过去,往东边去了。”
“穿的是僧袍还是便服?”
“便服。”宋翊说,“戴了斗笠,走得很快。”
韩洺顺着巷子往东看了一眼。夜色已经暗下来了,街上的灯笼陆续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石板路上铺了一层。
“跟上去?”
宋翊点了点头,带着韩洺和郑四平沿着墙根摸了过去。
慧明的身影在前面忽隐忽现。他走得很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但夜色帮他打了掩护,他没有发现身后的尾巴。
他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最后在一间废弃的民宅前停了下来。
那宅子的门板歪了一半,门框上挂着半截破草帘。慧明左右看了看,然后推开门,闪身进去了。
宋翊打了个手势,郑四平和两个差役从两侧包抄过去。
韩洺跟着宋翊,轻手轻脚地靠近了那扇门。
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还有低低的说话声。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才来?我以为你不管我了……”
然后是慧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别怕,没事的。我这不是来了吗。”
“他们会不会查到我们?那个大理寺的女官,我听说她连死人骨头都能看出名堂来……”
“不会的。”慧明说,“只要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
韩洺站在门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转头看了宋翊一眼。
宋翊的脸色在烛光里忽明忽暗,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手,推开了那扇歪斜的木门。
门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屋里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慧明和王氏同时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慧明的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王氏的脸白得像纸,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宋翊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说了一句:“慧明,王氏,跟我走一趟吧。”
慧明的腿软了,他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王氏忽然尖叫了一声,扑通跪了下来:“大人,大人饶命!不关慧明的事,是我……是我杀的张百万!”
韩洺愣了一下。
宋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慧明。
慧明低着头,肩膀在发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不,是我杀的。她一个妇道人家,哪来的力气勒死一个男人?”
王氏哭着摇头:“不是的,是我下的手。他喝醉了,我用腰带勒的……”
“别说了!”慧明忽然吼了一声,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大人,是我杀的。我跟他有仇,我要他的命。跟王氏没关系。”
宋翊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冷:“谁动的手,大理寺会查清楚。你们俩,都跟我走。”
差役上前,把两人架了起来。
慧明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王氏一直在哭,眼泪把衣襟都打湿了。
韩洺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慌。
她想起了张百万那具焦黑的尸体,想起了他跪在佛堂里的姿势——那是被人摆出来的姿势,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相信,他是被神罚烧死的。
而制造这个“神罚”的人,此刻就跪在她面前,哭得像一个孩子。
回大理寺的路上,韩洺一直没有说话。
审讯是在半夜进行的。
慧明和王氏被分开审问,不到一个时辰,两人的口供就对上了。
慧明是白马寺的添油僧,今年才十九岁。三年前,他跟着师父去张府做法事,认识了张百万的遗孀王氏。王氏比他大八岁,丈夫常年在外跑生意,对她非打即骂。慧明心软,见她哭,就多安慰了几句。一来二去,两人就有了私情。
张百万去年年底发现了这件事。他没有报官,也没有休妻,而是用这件事威胁慧明——让他帮自己做事。
张百万想通过慧明,在白马寺里安插自己的人,以便在寺中藏匿一些“不方便放在明面上的东西”。慧明不敢拒绝,只能答应。
但今年开春,张百万变本加厉。他让慧明在长明灯里做手脚,制造一个“神迹”,用来吓唬一个跟他有生意纠纷的商人。慧明照做了,他从一个游方道士手里买到了混了白磷的灯油,按照道士教的法子,在特定时辰让长明灯自燃。
神迹发生后,那个商人果然被吓住了,乖乖付清了欠款。
但张百万尝到了甜头,他让慧明再做一次,这次的目标更大——他要让白马寺的“神迹”传到宫里去,让那些权贵们相信,菩萨在保佑他张百万。
慧明不肯。两人吵了一架。
张百万威胁他,要把私情捅出去,让他身败名裂。
慧明慌了。
那天晚上,他约了王氏,在废弃的民宅里商量对策。王氏哭着说,她再也受不了了,她丈夫喝醉了就打她,她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慧明看着她胳膊上的淤青,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张百万在佛堂里喝酒。慧明从后面勒住了他的脖子。
王氏在旁边按住了张百万的脚。
张百万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慧明把尸体摆成了跪拜的姿势,然后按照那个游方道士教的方法,在佛堂里洒了混了白磷的油,点燃了火。
火光照亮了整间佛堂,也照亮了慧明那张年轻的脸。
他站在火光里,看着那具正在燃烧的尸体,心里想的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奇怪的解脱。
他以为,烧掉了张百万,就烧掉了所有的证据。
但他忘了,有些东西,是火烧不掉的。
比如王氏胳膊上的淤青。
比如张百万脖子上那道勒痕。
比如他每一次撒谎时,手指不由自主的颤抖。
审讯结束后,慧明被押入大牢,王氏被关进了女牢。
韩洺站在女牢门口,看着王氏坐在稻草堆上,双手抱膝,低着头,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
她走进去,蹲在王氏面前,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杀他?”
王氏抬起头,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只剩下两道浅浅的白印。她看着韩洺,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他打了我十年。”她说,“我忍够了。”
韩洺没有说话。
她看着王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后悔,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韩洺站起来,转身离开了女牢。
牢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她走到院子里,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宋翊站在廊下,背对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洺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她挨了十年打。”
宋翊没有回头。
但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