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至此,蝶已感动得稀里哗啦。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却中气十足地喊道:“好!姐姐写得好!”
苏怀瑾放下笔,转过头看见蝶那张被眼泪和烛光映得亮晶晶的脸,一愣,随即轻声安慰道:“妹妹这是哭了?想必定是触动心中柔软之处吧。姐姐能以此章让这份暗流涌动得以释放,也算是帮上忙了。”
蝶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苏怀瑾,哭得稀里哗啦。她的脸埋在苏怀瑾肩头,泪水浸湿了那件月白直裰的肩部,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苏怀瑾笑了笑,轻轻地拍着蝶的后背,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妹妹这般模样,倒是与苏君有些相似。没关系,有什么接受不了的,来与姐姐说——姐姐帮你……帮你‘承受’。”
承受二字咬的极重,似是深思熟虑后的不变誓言
蝶摇了摇头,松开手,后退半步,用袖子胡乱擦着脸上的泪痕,鼻子还在一抽一抽的:“没事。就是觉得很感动。”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已经扯出了一个不太成功的笑。
苏怀瑾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摸了摸蝶的脸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方丝绢,替她擦去眼角残留的泪水。那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她一边擦一边笑道:“妹妹不必自苦。你可曾听过,那最上等的淮盐,并非一蹴而就?它必经三曝三晒,方能凝华为霜雪之英;那最皎洁的明珠,亦需浪打沙磨,才得绽放月华之光。人生起落,亦是如此。你且看那‘盐梅之相’,若不经烈火烹油,谁能识得其中至味?眼下这点风霜,不过是老天爷在为你‘提纯去粕’,如同‘砥柱中流’,浪涛愈急,愈显其坚。”
蝶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那只独眼里还泛着水光,但已不再是方才那种抑制不住的倾泻,而是某种被安抚之后的、沉静下来的湿润:“嗯。姐姐,我懂了。”
“那就好,那就好。”苏怀瑾笑着收回手绢,起身走到妆台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副针线。她在烛火旁坐下,低下头,开始自顾自地织起手帕来。
银针在丝绢上穿梭,动作不大,手腕微转,指尖轻提,丝线便跟着她的节奏在绢面上走出细密而规整的针脚。烛火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安静而专注。
蝶看着她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姐姐在信里不是说不劳针线吗?怎么又……”
苏怀瑾抬起头,朝她眨了眨眼,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被当场抓包之后不以为意的狡黠:“说的是不劳针线。浅浅织些而已,不算言行不一吧?再者——”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方绣了一半的素绢,语气从轻快转为温润,多了几分郑重,“父母辛劳,妾身却不能为其分忧。尽些绵薄之力,也算不负其育凤之心。”
“这样啊。”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苏怀瑾那双在丝绢上灵巧穿梭的手上,
“而且听说亲手织手帕送于他人,可换得其平安。”苏怀瑾补充道
“这是真的吗?”,蝶突然激动起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苏怀瑾看见蝶这般心切,心里已明白了大半。她点了点头,语气笃定而温柔,没有半分犹豫:“嗯。一定会的。先辈们看见我们这般心血,定会保佑我们。”
“姐姐,我也想学。”蝶站起身,双手握拳,语气坚决得像是在下达一道军令。
苏怀瑾一愣随即点点头:“好!姐姐给你取些针线”
话毕从针线盒中另取一副针线,将线穿好交于蝶,“妹妹且看且学”
蝶点点头,开始试着模仿苏怀瑾的手上动作。
好在蝶聪明的很,不多时就将线织成了一坨,手指上也被自己不小心扎出许多血色小孔。这比砍人脑袋难了千百倍
蝶有些抱怨的开口:“姐姐!这太难了,横也是丝,竖也是丝,绕的人头晕”
苏怀瑾一愣,看向蝶的“作品”,轻轻一笑,随即微微俯身上前,将那方素绢在膝上铺平,对准光线将线穿好,然后慢慢地示范第一针——针尖从绢面下方穿上来,轻轻拉紧,再从上方扎下去,一上一下之间,一个细小的十字便落在了绢面上。她将这穿好线的针放进蝶手中,
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手把手地带着她走了几针,手指覆在蝶的手背上,温温的、稳稳的。
“你且试试这一针——莫急,先看准了再下手。针脚要匀,力道要稳。这一进一退之间,练的便是‘定心’。”
蝶似懂非懂地模仿着。她握着刀时手从不抖,可握着这枚轻飘飘的银针却觉得比什么都沉。针尖在绢面上左摇右晃,好不容易扎下去,抽出来时又把线带歪了。她咬着下唇,眉头皱得比执行任务时还紧,那副专注而笨拙的模样和她挥刀时的利落判若两人。
苏怀瑾看着蝶这副模样,轻声鼓励道:“善绣者必善静,善静者方能御物而不为物所御。你以为绣的是一方帕子,其实绣的是你的心性。这一方绢帛,便如同一方疆域;这根绣针,便是你手中的权柄。你若心浮气躁,针脚便歪斜凌乱;你若沉心静气,便能在方寸之间织出万里山河。”
“姐姐好有学问,说话高深莫测的。”蝶抬起头,满眼都是真心的佩服。她听不懂那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但她能感受到那些话的分量。
苏怀瑾笑了笑,摇了摇头,又取了一根新针,重新替她穿线:“学海无涯。我也只是偶拾一贝罢了,算不得学问。”
时间慢慢地过去。烛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烛泪,炭盆里的银丝炭添了两次,窗外的月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苏怀瑾手中的那方帕子已绣好了大半,蝶手中的那一方——虽然和“好看”两个字还隔着千山万水,但至少已经不再是一团乱麻了。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排成了一条勉强能看出形状的线,在绢面上倔强地向前延伸。
深夜时分,蝶拿起自己那方手帕,举到烛光下端详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地、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然后她站起身,将手帕小心翼翼地摊平,递到苏怀瑾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太确定的期待:“姐姐,你看看我这个怎么样?”
苏怀瑾接过手帕,没有半分敷衍,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端详了许久。她的指尖拂过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停留在一个好不容易走直了的十字上,然后抬起头,看着蝶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认真地开口:“妹妹手生得巧。整体上算是自成一派了。针脚虽还有些歪斜,但这一行比方才稳当多了。世间万事,不过是‘熟’与‘耐’二字。熟则生巧,耐则生静。等你将这方帕子绣完,回过头再看,便知道今日这一针一线,都未曾白费。”
蝶听着,嘴角那个弯度越来越大,差点要咧到耳根。她用力点了点头。
眼见时候不早了,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出极淡极淡的灰白。蝶知道苏怀瑾将要睡去——苏林远说每一个夜晚都是这样,黎明到来之前,她便会沉入那片不可抗拒的黑暗中,把躯壳交还给白日里的苏怀瑾。蝶站起身,将那块绣了一小半的手帕小心地叠好,收进怀中,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做一个约定:“那明天也拜托姐姐了。”
苏怀瑾点点头,将手中的针线搁回针线盒中,朝她微微一笑:“妹妹好生休息。”
蝶点点头,推门离开。她没有回苏林远给她安排的那间厢房,而是纵身一跃,跳上院子里那棵最高的桂树,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树干坐下。树枝在夜风中轻轻晃着,叶子的沙沙声盖住了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她将长刀搁在伸手可及的位置,然后从怀中掏出自己绣的那方手帕,借着月光左看看,右看看,怎么看怎么喜欢。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在月光的映照下,倒像是某种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图案。
她将手帕贴在胸口,仰起头,望向头顶那片被树冠筛碎了的夜空。月亮正从云层间缓缓移出来,在她脸上洒下一层薄薄的银白。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天上某个正在聆听的人。
“绣完的话……哥哥就会醒过来吗?老祖宗们的庇护……父亲,母亲,你们会保佑哥哥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