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审倒计时三天。
苏清禾坐在客栈房里,把两张匿名纸条摊在桌上,看了又看。
第一张:赵德海是赵师的堂弟。
第二张:赵师在镇上有间暗铺,后院存石料样本。
族亲册靠孙书办查,她插不上手。暗铺——这个她能查。
但去镇上就是出县城,方管事的人在街上晃,她一走就露行踪。
苏清禾把纸条收好,换了身旧衣裳,头上包了块灰布巾,像赶集的村妇。铜钱分成两份,一份贴身一份塞鞋底。包袱留在客栈,只带纸条和地契。
出门的时候跟老板娘说:"今天晚点回来。"
老板娘头都没抬。
——
没走南门,走东门。东门外有条沿河的小路,绕过半个城能到官道,比南门多走一炷香,但没人盯着。
日头不高不低,路上赶集的人不少。苏清禾混在挑担的菜农中间,不快不慢,走了大半个时辰到镇上。
匿名纸条没写铺子在哪儿,只说"镇上"。但赵德海是布商,镇上做布匹生意的不超过五家。苏清禾上次在集市卖饼的时候逛过一遍,有印象的布铺三家:东街的瑞丰、十字街的锦和、巷子里的德记。
德记。
赵德海。德记。
铺子名和人对上了。
苏清禾没直奔德记,先绕到镇北的茶棚坐下,花两文钱要了碗粗茶,眼睛往南街方向看。
街上人来人往,没看见灰袍子,也没看见青布衫。方管事的人要么还在县城盯着她那间客栈,要么换了地方。
她喝完茶,沿着南街走,路过几家铺子,脚步不停,在德记布铺门口也没停——扫了一眼就走了。
铺面不大,两间门脸,挂着一排粗布细布。柜台后面站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材瘦长,穿青布长衫,正在跟客人说话。脸型窄,眉间距宽——跟赵师有几分像。
赵德海本人。
苏清禾走过去,拐进德记旁边那条巷子。
巷子窄,两边的墙高过人,晒不着日头,阴凉得很。她走了一趟,巷子尽头是死胡同,但右侧墙上开了扇小门,门板旧,铁环锈了。
后门。
暗铺不一定在前铺里头,但前铺后院有门,说明通着。苏清禾没推门,在巷子里转了一圈,找了个能看见后门的位置——对面人家门口的石墩子,像是歇脚的。
她坐下来,装作纳鞋底的样子。手里没针线,就捏着块碎布比划。
等了大概半个时辰。
后门开了。
出来的是个矮个子男人,穿短褐,肩上扛着个麻袋。麻袋扎着口,但底下露出一角——灰白色的,棱角分明,不是布匹。
石头。
苏清禾心里一紧。石料样本果然在这。
矮个子把麻袋搬上巷口停着的板车,车上已经有两个同样的麻袋。搬完,他又回去搬,来来回回搬了六袋。
"食材鉴别"技能自动启动——苏清禾眼睛扫过麻袋底下露出的灰白色碎块,脑子里蹦出两个字:青石。跟她山场上的石头同源。不是一个布商该有的东西。
第六袋搬上车的时候,铺子里出来个人。
赵德海。
他站在后门口,跟矮个子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矮个子点头,拉起板车往巷子外走。
赵德海没回铺子,站在门口往巷子两头看了看——苏清禾低头,碎布遮住半张脸。他看了两眼,转身进去了,后门关上。
板车往西走了。苏清禾没跟——跟了也没用,板车拉石料去哪不重要,重要的是石料确实在德记后院。
匿名纸条说的没错。
她起身,沿着巷子往回走,脑子里转得飞快。
石料样本存在赵德海布铺后院——一个布商的铺子里存着石料,这本身就是破绽。如果堂审时她能证明两点:赵德海是赵师的堂弟(族亲册),赵德的铺子里存着跟苏家山场同源的石料样本——那开采申请就不只是替人顶名,是赵师自己入了局在谋私利。
但样本怎么拿?搬走了六个麻袋,后院还剩不剩?剩了也拿不出来——她又不是去偷东西的。
不用拿。只要在堂审时让官差去查,查到了就是铁证。
问题是:她怎么让官差去查?一张匿名纸条不够,她自己看见了也不算——她没有资格搜铺子。
除非赵师的事跟开采申请挂钩,知县或者新知县下牌票查。
那得先证明赵师参与了开采申请。族亲册能证明赵德海是他堂弟,石料样本能证明赵师自己也在做石料——两样凑一块,赵师就不是"帮忙"了,是"分赃"。
苏清禾加快脚步,往县城方向走。
——
回到客栈已经过了午时。
门缝底下夹着一张纸——孙书办留的。
"族亲册查到了。赵德海,赵师堂弟,同出赵氏西房。原件在户房旧档,已抄录一份备查。你明天来拿。"
苏清禾攥着纸条,手心出了汗。
查到了。铁证。
赵师入衙门时登记的族亲关系里,白纸黑字写着赵德海是他堂弟。开采申请用堂弟的名字顶,自己卡排期、请测绘师吃酒——这条链子串起来了。
她把纸条折好,和两张匿名纸条放在一起。
三张纸。第一条指向亲属关系,第二条指向暗铺,第三条确认亲属关系。缺的那一环——暗铺石料和赵师的直接关联——她今天亲眼看见了。
链子差不多齐了。
系统那边也在默默算账——"守业"任务的进度条动了,从零推到了一半。产权确认、族亲册、暗铺线索,三样东西摆上来,系统认她是在真守。
——
但还有个问题。
堂审在六月二十八,知县当堂判。这个知县是方管事走通了关系的——异议复核本来不用升堂,是他要求升堂的。他当堂判,赵师是他衙门里的人,他会查吗?
不会。
所以族亲册和暗铺这两样东西,不能在现任知县面前亮。亮了他一压,赵师销毁证据,她反倒打草惊蛇。
得拖到新知县。
但堂审怎么拖?知县升了堂就得出结果,不判不行。
苏清禾坐在窗边,盯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想了很久。
忽然想到一件事。
堂审判的是异议成立或驳回。知县如果驳回异议,开采审批继续走——但公示期还剩七八天,就算驳回,开采也批不下来,得等公示期满。公示期满的时候,新知县已经到任了。
所以——驳回不可怕。
可怕的是知县当堂批准开采。那公示期都不用等了,开采令一出,地契拦不住。
但批准开采的前提是异议被驳回而且没有新的争议。如果她在堂审时提出新的争议——比如开采申请人涉嫌欺诈——知县就不能当场批,必须另审。另审就要排期,一排就过了换人。
苏清禾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
她需要的不是赢这场堂审,是把堂审拖进下一局。
策略清楚了:堂审时把族亲册亮出来,证明赵德海和赵师的亲属关系,提出开采申请涉嫌欺诈——知县不管信不信,都不能当堂批开采。他要么驳回异议同时暂缓开采审批(等欺诈调查),要么异议另审。哪条路都拖过了换人。
族亲册她有了。暗铺石料是佐证,不用现在拿,堂审时提出来让新知县查就行。
关键是:堂审时她一个人怎么扛住知县和讼师?孙书办帮不了她上堂,陈里正也来不了县城。
得找人。
苏清禾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把三张纸条和族亲册抄录的领取凭证放在一起,油布包好。
她还有两天。
两天之内,她得想明白两件事:堂审谁替她说话,还有——那个匿名递纸条的人,到底要不要去找。
巷子里那扇后门关着,赵德海在里头。客栈门缝下面还有人会塞纸条。棋盘上的子越来越多,她得看清楚哪些是她的,哪些是别人借她的手下的。
苏清禾吹了灯。
黑暗里只有窗外的虫叫。
明天去拿族亲册抄录,后天想好堂审的话,大后天——上堂。
她闭眼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递纸条的人两次都算准了她需要什么。第三次,他会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