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吱呀一声,卡了半寸才开。
王富贵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脖子伸得像偷米的鸡。他眯眼一瞧,外头站个人,灰袍素带,腰悬玉符,连根头发丝都透着“正规军”的味儿。
“来了!”他低吼一声,缩回头,脚底板拍地直奔院中,“老板!特使到门口了!”
苏默正蹲在茶案边剥瓜子,听见声连眼皮都没抬。老苟慢悠悠端起茶缸,吹了口气,水面上浮着两片叶子打转。
“让他递帖。”苏默嗑开一粒,壳子弹进缸里,正中漂着的茶叶。
王富贵一个箭步冲到门前,门刚拉开条缝,那特使已双手捧着个烫金长帖,动作一丝不苟,像是演练过八百遍。
“丹鼎宗总舵,拜见归墟养生坊主。”声音不高,也不低,标准得像抄录的公文。
王富贵咽了口唾沫,伸手接过。指尖碰上帖面那一瞬,手抖了一下。不是怕,是这帖子太沉——金粉压纹,边角还嵌了灵丝线,一看就值不少钱。
“我……我这就交给老板。”他捧着帖往回走,脚步发虚,活像端着一盆炸药。
苏默还在嗑瓜子。
“接了?”他问。
“接了。”王富贵把帖往桌上一放,喘气似的,“烫金的,总舵正式拜帖。”
苏默瞥了一眼,顺手抄起来,隔空一甩。
老苟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低头一瞅:“哟,金的?”
“垫茶缸。”苏默说。
老苟没动,盯着那光闪闪的封面看了两秒,叹了口气:“这么贵重的东西,垫缸底……有点浪费。”
“不浪费。”苏默嗑完最后一粒,拍拍手,“烫金的最吸茶渍,用一次就变旧,正好省得擦。”
老苟咧嘴一笑,二话不说,把拜帖往茶缸底一塞。那缸原本晃得厉害,这下稳了,水都不漾了。
门外,特使还站着,姿势没变,连呼吸节奏都没乱。可他眼角抽了一下。
王富贵站在旁边,紧张得手指抠账本边角,边抠边念叨:“这……这是不是太过了?人家好歹是总舵来的……”
“怎么?”苏默抬头,“怕他们不高兴?”
“我不是怕。”王富贵小声,“我是怕……他们回去告状,说咱们不给面子。”
“给面子?”苏默嗤笑,“他们封我们灵材供应的时候,怎么没想着给我们面子?”
王富贵一噎,说不出话。
苏默站起身,掸了掸裤子上的瓜子皮,懒洋洋朝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住,回头:“对了,记一笔。”
“记啥?”王富贵掏出笔。
“接待特使专项支出——迎宾香三炉、姜汤五碗、瓜子一斤、茶水损耗若干。”苏默掰着手指数,“全算亏损。”
“这……也算?”王富贵瞪眼。
“咋不算?”苏默翻白眼,“人来了就得招待,招待就得花钱,花钱就是亏。系统认账就行。”
王富贵眼睛突然亮了,刷刷记下:“懂了!这是战略性接待亏损!我回头加个子类目!”
苏默摆摆手,继续往门边走。
特使依旧立在门槛外,背脊挺直,双手垂袖。见苏默出来,微微躬身。
“苏坊主。”
“嗯。”苏默靠上门框,两手插兜,“有事?”
特使没答,目光扫过茶案方向,看见那被垫在缸底的拜帖,喉结微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低声开口:“总舵主希望与您……单独见面。”
苏默没动。
风吹过院子,卷起几张废纸单,在地上打了两个旋。老苟那边茶缸稳稳当当,连晃都没晃。
“见面可以。”苏默终于开口,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他准备接受我的条件吗?”
特使一顿。
这次没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两息。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更低:“属下只负责传话。”
“哦。”苏默点点头,“那你回去告诉他,想谈可以,先想清楚自己能不能点头。”
特使没走。
“还有事?”苏默挑眉。
“属下……”他顿了顿,“奉命候答。”
“等答复?”苏默笑了,“你站这儿就能等到?”
“是。”特使点头,“直到您给出回应。”
苏默歪头看了看天。日头正好,晒得人后脖颈发暖。他搓了搓手指,不是算钱,是习惯。
“行。”他说,“那你等着吧。”
说完转身就走。
王富贵愣在原地,看看苏默,又看看特使,最后抱着账本追上去:“老板!要不要加个‘长期待客损耗’项?他站一天,咱们烧一天炭火!”
“加。”苏默头也不回,“按时辰计费,每刻钟二十灵石起步。”
“明白!”王富贵狂喜,“我这就去点炉子!顺便让厨房蒸笼开火,算热力散耗!”
老苟坐在茶案边,喝了口茶,咂咂嘴:“这缸现在真稳。”
他伸手摸了摸底下那张拜帖,金粉已经沾了水汽,边缘有点发乌。
门外,特使依旧站着,影子被阳光拉得老长,钉在地上一样。
风又起,吹动他袖角。
里面没人再出来。
只有厨房烟囱冒出缕白烟,袅袅升空。
王富贵跑过院子,手里拎着个新账本,边走边喊:“老板!我把‘特使接待流程’拆成十二个亏损节点了!从呼吸耗氧到踩塌青砖全算进去了!”
苏默坐在廊下,拿起瓜子袋摇了摇,空了。
他随手一扔,袋子飞出去,落在泡脚桶边上。
桶是新的,三层厚木,刷了防裂漆。桶沿上还刻着一行小字:“亏麻了专用”。
他翘起腿,搭在矮凳上,闭眼晒太阳。
院外,特使的影子慢慢偏移。
从脚边,移到了台阶。
老苟喝了口茶,发现缸底那帖角翘了起来。
他拿指甲轻轻一压,压平了。
“金的也怕潮。”他说。
苏默没睁眼。
“明天换铁皮盒子装。”他说,“专门收这种大场面拜帖。”
“那要是银的呢?”老苟问。
“更吸水。”苏默说,“亏得更快。”
老苟乐了,又倒了杯茶。
这一杯,他特意倒满,差点溢出来。可有了那张拜帖垫底,缸稳得很。
一滴没洒。
王富贵跑回来,喘着气:“老板!我已经让人把前厅暖炉调到最高了!还加了三块上品灵炭!这笔必须算进去!”
“算。”苏默说,“记作‘心理压迫型能源消耗’。”
“高啊!”王富贵竖起大拇指,“这名字一写进报表,系统肯定暴击!”
他翻开本子,唰唰补上一条。
院外,特使终于动了。
不是走,是微微调整了站姿,左脚往前挪了半寸。
为了平衡。
他已经站了一个时辰。
苏默睁开眼,看了看门外那人,又看了看天色。
“快午时了。”他说。
“要不要给他送碗饭?”老苟问。
“送。”苏默点头,“记战略亏损。多加个蛋,显得我们仁义。”
王富贵立刻转身:“我去交代厨房!做最贵的灵膳套餐!反正亏的不是我!”
他跑远,笑声飘在风里。
老苟看着门外那道笔直的身影,忽然道:“你说他回去怎么写汇报?”
“就说。”苏默重新闭眼,“他们总舵主派了个活人桩,来我们院子里练站功。”
“那要是问谈得怎么样?”
“就说。”苏默嘴角一扯,“还没开始谈,因为对方代表还没学会进门先泡脚。”
老苟哈哈一笑,端起茶缸,喝了个底朝天。
缸底那张拜帖,已被茶渍浸透大半,金粉斑驳,像褪了色的老招牌。
苏默晒着太阳,手指无意识搓了搓。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但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和亏不完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