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吱呀一声,卡了半寸才开。
镇灵灯残片落在门槛上,云浅浅的靴尖轻轻一碰,碎渣滚到墙根。她站在门口,发梢还沾着水汽,衣摆滴下一小滩水痕。
苏默靠在廊柱边,拇指下意识搓了搓食指。
“恭喜。”他说。
云浅浅抬眼,声音平得像报账:“扣工资。”
苏默手停了。“啥?”
“占艾灸室七天,影响接客。”她往前一步,站上台阶,“按日均流水算,该扣我三个月工钱。”
王富贵从拐角冲出来,怀里账本啪地翻开。“老板!补上了!”他笔尖唰唰划过纸面,“四万两千灵石,计入战略亏损项——核心员工晋升资源占用成本,合规!”
苏默看着她。
她没笑,也没动,就那么站着,像刚练完剑回屋的样子。
“你这亏损觉悟,”他缓缓道,“比王富贵还高。”
王富贵头都没抬:“那是当然,浅浅姐现在是元婴大能,格局不能低。”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默摸了摸鼻侧,又把手放下,“我是说……别人突破完不都等着收贺礼吗?你倒好,先自罚三杯。”
“贺礼?”云浅浅皱眉,“咱们这儿有这规矩?”
“没有。”苏默立刻说,“咱这儿只认亏损数据。”
“那就对了。”她点头,“我刚醒,顺口一说。”
院里安静下来。
风卷起几张符纸残角,在地上打了两个旋。老苟泡的那壶茶早凉了,杯子还搁窗台,杯底一圈茶渍。
王富贵低头翻页,笔尖轻点下一条记录:“护法阵材料损耗、香婆二炉助定神香、琴娘《安脉引》加演三刻……合计六千八百灵石,已并入昨日总亏。”
“记着。”苏默抱臂,“以后这种也算。”
“早录了。”王富贵嘿嘿一笑,“《补遗》第三条:高阶修士闭关护法支出,属长期投资类亏损,优先计入。”
云浅浅忽然一顿。
她目光落在院子中央那块青砖上,像是看见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怎么?”苏默问。
“结婴时……”她嗓音低了些,“看见一片焦土,龙骨埋在雪里。”
王富贵笔停了。
苏默没动。
“然后呢?”他问。
“没了。”她摇头,“就一眼。像梦。”
“那地方,”她顿了顿,“像是被什么吸干了。”
说完她闭嘴,再不提。
苏默盯着她看了两秒,转头望天。
天上没云,阳光正好。可他总觉得刚才那一瞬,影子偏了那么一下。
王富贵低头继续翻档,嘴里念叨:“东域五城日报、西荒矿渣收购单、北地采香人回信……咦?”
他眉头突然锁死。
“怎么?”苏默收回视线。
“丹鼎宗。”王富贵声音压低,“特使入境了。”
苏默眉毛都没动。“哪个分舵?”
“总舵。”王富贵合上本子,抬头,“今早穿界符鸟传讯,人已经落进中域边界,走的是官道。”
“哦。”苏默应了一声,“让他们走着。”
“你不问来干嘛?”王富贵瞪眼。
“来干嘛?”苏默冷笑,“还能干嘛?不是来谈合作,就是来砸场子。反正都得进门。”
“可这是总舵的人!”王富贵压着嗓子,“从前连影子都不让我们见,现在主动上门?”
“所以更得让他们走着。”苏默靠着柱子,手指又搓起来,“走得越慢,咱们亏得越多。”
王富贵眼睛一亮:“懂了!延长接待流程,增加待客耗材支出!要不要让香婆点个迎宾炉?”
“点。”苏默说,“最贵的那种。”
“琴娘也弹一曲?”
“弹。”
“罐痴那边新做的试压火罐,要不要摆几个在前厅?”
“摆。”
“泡脚桶换新的?加厚三层那种?”
“换。”
王富贵狂喜,当场撕下一页纸开始列清单:“迎宾专项亏损预算启动!预计单日新增支出不低于八千灵石——系统肯定认账!”
苏默没理他,转头看云浅浅。
她正低头拍袖口的一点灰,动作利落,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真没事?”他问。
“嗯。”她抬眼,“就是有点饿。”
“厨房有姜汤面。”
“不要面。”
“那要啥?”
“泡个脚。”
苏默愣住。
王富贵笔都掉了。
“你刚结完婴,还泡?”他问。
“怎么?”云浅浅挑眉,“不让员工享受福利?”
“让!”王富贵捡起笔,“我这就去安排!用新到的归墟艾草,配盲老留的通脉方子,再加两颗暖灵石——全记战略亏损!”
“别加太多。”云浅浅淡淡道,“够用就行。”
她说完转身往足浴区走,背影挺直,脚步沉稳。
苏默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道:“你真不打算歇几天?”
“歇?”她回头,“活人等疗愈,伤者等拔罐,心魔缠身的还在排队。我歇什么?”
“你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是咱们第一个元婴。”
她脚步顿了顿。
“所以更要带头守规矩。”她说,“谁都不能搞特殊。”
说完她进了屋。
门关上,里面传来放水声。
王富贵凑过来,小声:“老板,你说她是不是……有点太认真了?”
“不。”苏默摇头,“她是真懂。”
“懂啥?”
“懂咱们这店,靠啥活着。”
王富贵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猛地一拍大腿:“对啊!咱们不是靠手艺吃饭,是靠亏钱吃饭!谁亏得多,谁就是功臣!”
“你现在才明白?”苏默嗤笑。
“明白了!”王富贵激动得原地转了个圈,“我这就去把‘元婴首诞纪念日’定成‘全坊亏损冲刺日’!今天所有项目免费升级,费用翻倍计入亏损!”
“随你。”苏默靠着柱子,眯起眼。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但他知道,这暖意撑不了多久。
丹鼎宗的人既然来了,就不会只是走个过场。
王富贵抱着账本跑远,嘴里哼着自编的小调:“亏损使我快乐,破产让我兴奋,老板说我疯了,我说老板您才是神!”
苏默没动。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里面水声停了,应该开始泡了。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时候她奉命来查养生坊有没有邪术,板着脸说要拆招牌。
结果泡完脚不肯走,第二天自己拎桶上门,说是监督运营。
其实是抢位置。
后来她成了管家,管账、管人、管安全,连王富贵都要听她的。
现在她成了元婴。
第一个。
苏默嘴角抽了抽。
“扣工资庆祝……”他低声嘟囔,“也就你能干出这种事。”
他搓了搓手指,这次没算钱,是习惯。
院里安静下来。
风吹过檐角铜铃,响了一下。
王富贵又折回来,脸色变了。
“老板。”他声音发紧,“刚收到最新线报——特使带了拜帖。”
苏默眼皮掀了掀:“上面写的啥?”
“还没拆。”王富贵摇头,“但递帖人说了,必须当面交给你。”
“哦。”苏默点头,“那就等着。”
“你不问是谁递的?”
“问了又能咋?”
“万一动手呢?”
“动手也得让他进门。”
“为啥非得让人进门?”
苏默看了他一眼:“你忘了咱店的规矩?”
王富贵一愣。
“进来的人,”苏默慢悠悠道,“不管来干嘛,都得先泡个脚。”
“泡完脚,脾气就软了。”
“脾气一软,话就好说了。”
“话一说开,就能亏钱了。”
王富贵眼睛越来越亮:“懂了!接待流程即亏损流程!接触时间即创收窗口!”
“聪明。”苏默点头,“今晚加鸡腿。”
“两份!”
“一份。”
“老板你太抠了!”
“亏麻了还嫌少?”
“不多不多!”王富贵抱着账本蹦起来,“再多我也敢记!”
他转身又要跑。
“等等。”苏默叫住他。
“还有事?”
“去告诉香婆。”
“说啥?”
“今天迎宾香,换‘宁神定魄’方。”
王富贵一怔:“你怕有人动手?”
“不怕。”苏默看着院门方向,“但我怕他们憋着事不说。”
“那琴娘呢?弹不弹?”
“让她准备着。”
“弹啥?”
“等我信号。”
王富贵点头,飞快记下。
记完他犹豫了一下:“老板……你说,这特使,真会进门泡脚吗?”
苏默没答。
他望着坊门口那排空着的泡脚桶,阳光照在木沿上,泛着温润的光。
其中一个,还是云浅浅专用的那个。
他忽然笑了。
“会的。”他说,“只要他还活着,就会进来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