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你他妈醒醒!都快八十天了!”
有人在摇我的床。那动作很粗暴,床架子哐当哐当响,像是要把我从什么地方拽出来。我眼皮沉得厉害,像是粘在了一起,可那声音太吵了,吵得我头疼。
“……八十天?”我想说话,嗓子干得冒火,发出来的声音跟破风箱似的。
“醒了!醒了!”好几个声音同时炸开。
我猛地睁眼,天花板白得刺眼。这是医院,我认得那种消毒水的味道。可下一秒,我的手就摸向胸口——空的。
那块玉呢?林妹妹呢?
“我的玉……”我哑着嗓子问。
“什么玉?”明严愣了一下,“你当时穿的是睡衣,哪有什么玉?”
我没再说话。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玉,是我。
出院后,我变了一个人。
不再是那个整天打游戏、逃课、在宿舍喊“我要当作家”却一个字不写的甄宝玉。我开始写作,把自己关在宿舍里,电脑屏幕的光映着我惨白的脸,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我写的是大观园,是金陵,是十二金钗。我写黛玉进贾府,写宝钗扑蝶,写湘云醉眠。我写她们在刑场上拼出的那个“情”字,写白茫茫的雾气,写一块碎玉。
写到林妹妹死的那一段,键盘上的“W”键被我按得陷了下去。我趴在桌上,眼泪流了一脸。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无声的,跟梦里在刑场上一样。
“林妹妹,”我喃喃自语。
可我只是一个没签约的扑街作者。没人看我的书,没人知道我写的那些字。我在番茄发了三万字的开头,收藏只有两位数。评论区说:“写得太慢了”“节奏不行”“穿越文怎么这么啰嗦”。
我关了电脑,对着屏幕发呆。
直到那天下午。
阳光很好,我从房间出来倒水喝,看见信箱里躺着一封信。牛皮纸信封,上面贴着张邮票。这年头谁还寄信?
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抬头写着“甄宝玉先生亲启”,字迹遒劲有力。
“宝玉先生台鉴:拜读大作《新红楼入梦之碎玉归尘》,深为所动。先生以第一人称入红楼,以情破痴,以泪还泪,可谓别开生面。今冒昧致函,欲邀先生共续曹公未竟之业,补八十回后之遗恨。若蒙不弃,盼能一见。后学高鹗顿首。”
我盯着那个署名,手开始抖。
高鹗?那个续写《红楼梦》后四十回的高鹗?那个被红学家骂了两百年的高鹗?
我第一反应是恶作剧。可那字迹,那语气,那“后学”二字的分寸,不像是个玩笑。我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信封上的邮戳是北京的,寄信日期是三天前。
我立马回信,约见面地点。我想了想,写在信纸上:“北京,潘家园旧书市场,下周六,下午三点。”
潘家园旧书市场,周六下午,人山人海。
我在一个旧书摊前站着,翻一本八十年代的《红楼梦》连环画,心里七上八下的。
“甄宝玉?”
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头,看见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戴着副黑框眼镜,背着个帆布包,上面印着“北京大学”四个字。
“高鹗?”我问。
“北大研究生,”他打量我,“专门研究红学的。古典文献专业,导师是红学会的刘老师。我硕士论文写的就是《红楼梦》续书研究。”
“你是高先生第几代玄孙啊?”我直截了当地问道。
他笑了,那笑容里含着一种出其不意的意味:“那你是‘真’宝玉?还是‘假’宝玉啊?”
说完我们都哈哈大笑。
我们在附近找了一家咖啡店。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叠稿纸,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对八十回后的一些想法,”他说,“宝钗黛的结局,贾府的败落,宝玉的出走。可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了......”
“情,”我说。
他看着我。
“缺了情,”我重复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沿,“高鹗续书里,黛玉死了,宝玉娶了宝钗,最后出家。那是‘理’,不是‘情’。黛玉为宝玉流泪而死,那是还泪,是宿命。可宝玉呢?他真的放下了吗?他真的‘悬崖撒手’了吗?”
“你觉得没有?”
“我觉得没有,”我抬起头,看着窗外。夕阳正好,把半边天染成血色,像极了刑场上的晚霞,“我觉得宝玉从来没有放下过。他出家,可能是因为他没地方可去。”
高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那如果是你写呢?如果是你续写八十回以后,你会怎么写?”
我低下头,看着那叠稿纸。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是高鹗的研究笔记,是他对曹雪芹原意的揣测,是他对人物命运的推演。可那些字在我眼里都模糊了,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雾。
“我只想为林妹妹写一个世界。”我说。
从潘家园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白光,没有刑场,没有血。只有一片竹林,潇湘馆的竹子,在月色下泛着青白的光。
林黛玉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她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
“宝哥哥,你来了。”
她叫我的语气和以前一样,不意外,不惊喜,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
“你写完了吗?”她问。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手里握着笔。低头一看,桌上有纸,纸上的字是我写的,墨迹未干:
“从此以后,天上人间,再无分离。”
我抬头,她还坐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脸上,苍白得像玉。
“还没写完呢,”她说,“我等你。”
梦醒了。
窗外有风,吹动窗帘,像是有人在翻书页。
我起身,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亮黑暗,我点开那个写了很久的文档,光标停在最后一页。
窗外,远处传来模糊的打更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我笑了。眼眶却是热的。
“林妹妹,你等着,”我低声说,“我这就来。”
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敲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