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金钗们拿起了各自的武器,在刀林箭雨中穿行,像十二只浴火的凤。
刑场霎时成了修罗场。喊杀声、兵器碰撞声、骨骼碎裂声混作一团。我看见迎春的判官笔点在一个将领咽喉,惜春的丹青笔蘸的不是墨,而是迷魂散,挥袖间放倒一片。
我也杀红了眼。
黛玉教我的竹叶飞刀,我竟在此刻才真正领悟其中三昧。不是甩,不是掷,而是以气驭叶,以意导锋。我随手从地上拈起一片染血的枯叶,腕子一抖,那叶子便化作一道绿光,精准地嵌入一个弓箭手的眉心。
可我的火药终究有限。
当最后一个霹雳弹在人群中炸开硝烟,我摸向腰间,只触到空荡荡的皮囊。与此同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黛玉倚着断了的旗杆,又呕出一大口血,染红了胸前的素白中衣。
“林妹妹!”我想冲过去,却被三个侍卫缠住。
就在此刻,一道灰影如鬼魅般穿过混乱的战场。
贾雨村。
他一直在等。等我们筋疲力尽,等这场火拼耗尽我们最后一丝力气。这个老狐狸!
他出手了。没有花哨,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掌每一拳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凤姐儿的软剑被他一指弹断,探春的双刀脱手飞出,湘云的红绡被撕成碎片。金钗们一个个倒下,像被狂风折断的花。
我目眦欲裂,却连冲过去的力气都快耗尽。
终于,刑场上还能站着的,只剩我和怀里的黛玉。
贾雨村缓步走来,官靴踏在血泥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困兽。
“宝二爷,”他竟还笑得出来,“何必呢?”
我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眼前一阵阵发黑。我没答话,将黛玉轻轻靠在旗杆下,站起身。
贾雨村没再理我,转向黛玉:“林姑娘,令尊若泉下有知,怕要心疼了。”
黛玉撑着旗杆站起来,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她没说话,只是摆出了一个起手式——铁线拳,刚猛至极,却最耗心力。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该用这一招。
“不要!”我嘶声大喊,却爬不起来。
两人战在一处。
黛玉的拳法确实精妙,每一击都带着破空之声。若是她全盛之时,贾雨村未必能占上风。可她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每一拳挥出,脸色便白一分,唇边的血便多一缕。
她完全被压制了。
贾雨村显然也看出了她的外强中干,招式越来越狠,越来越急,像是在戏弄一只将死的蝴蝶。黛玉的拳渐渐慢了,乱了,最后一记铁拳挥出,被他轻松格开,反手一掌拍在她后心。
黛玉像一片落叶般飘起,又落下。
“林妹妹!”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冲过去。贾雨村背对着我,正要对倒地的黛玉补上一掌。
我以全身仅剩的气力,并指如刀,将体内那股奇异的力量尽数灌注于指尖。没有叶子,便以气为叶;没有实物,便以意为锋。
一道青芒自我指尖激射而出,破空无声,却带着凌厉至极的杀意。
贾雨村似有所察觉,侧身欲避——晚了。那道气劲正中他后背,他闷哼一声,身形踉跄,猛地转过身来。他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暴怒,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血丝密布。
“贾宝玉!”他嘶吼着,身形如炮弹般冲到我面前。
我根本来不及反应。他的拳头带着风声砸在我脸上,我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磕在地上,眼前炸开一片金星。我想爬起来,四肢却像不属于自己。他骑在我身上,第二拳高高举起……
“砰!”
不是落在我脸上。
我艰难地睁眼,看见一只纤细的、染满血的手,正架在贾雨村拳头下方。是黛玉。她不知什么时候爬过来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却硬是接下了这一拳。
铁线拳的终极一式——以命换命。
贾雨村显然没料到她还有这一手,愣了一瞬。就这一瞬,黛玉猛地发力,将他震退好几步,然后她像断了线的风筝,软软地倒向我。
我接住她。她好轻,轻得像是要化在我怀里。
“林妹妹……林妹妹!”我喊她,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她睁开眼,那双眸子已经有些涣散,却仍努力看着我。眼泪从她眼角滑落,混着不断从唇角溢出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我的衣襟上,我的肩膀上。
我的眼眶烧得厉害,视线模糊成一片。我抱紧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我体内汹涌而出。不是气,不是力,是比那些更原始的东西。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混着我嘴角破裂流出的血,混着我掌心被玉佩烫出的伤流的血,一起滴落。
滴在我胸前那块通灵宝玉上。
黛玉的血泪。我的血泪。
两种液体在玉佩上交汇的刹那,玉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玉发出了白光,将我和黛玉笼罩其中。
我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感觉。像是每一个细胞都被唤醒,像是每一寸骨骼都被重塑。那股力量不再是蛮横的冲撞,而是如江河入海般自然流淌。我能感觉到周遭空气的流动、大地脉搏的跳动,甚至能感觉到贾雨村那惊疑不定的恐惧。
我轻轻将黛玉平放在地上,站起身。
贾雨村已退开三步,摆出防御的姿态。他毕竟是老江湖,此刻竟不敢贸然进攻。
我向他走去。每一步,脚下的尘土都微微震颤。
他动了。一拳直取我面门,快若闪电。我抬手,格开他一拳,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他倒飞出去,摔在三丈开外,呕出一口血。
他爬起来,眼中终于露出恐惧。
我再次近身。他挥拳,我侧身避过,肘击他肋下;他踢腿,我提膝格挡,顺势踩在他膝盖外侧——骨裂声清晰可闻。他跪倒在地,又挣扎着站起,我捏住他手腕一拧,另一手切在他肘关节。
“咔嚓。”
他惨叫着倒下,又爬起,又被打倒。我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冷静地、一丝不苟地,将他的四肢关节一一卸脱。不是杀他,是废他。手筋,脚筋,我以内力震断,却不取他性命。
他最终跪在我面前,满身血污,像一条被抽了脊梁的狗。
奇怪的是,他没有求饶。只是抬头看我,那眼神复杂得让我读不懂。有恨,有惧,有怨,竟还有一丝……解脱?
我转身不再看他。他的命不该我收,这书里写得清楚,我竟在此刻荒谬地想起这个。
“宝……哥哥……”
微弱的声音。
我几乎是扑到黛玉身边。她脸色白得透明,嘴唇却异常嫣红,那是回光返照的血色。她艰难地抬起手,指向我胸前。
“你要的……盐铁令……”她气若游丝,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力,“已经……拿到了……你带着的……就是……”
我一怔,低头看向那块玉。
她的手指收紧,攥住我的衣襟,像是攥住最后的执念:“打碎……那块玉……离开这里……不要让它反噬……”
“我答应!我答应!”我胡乱点头,眼泪砸在她脸上。
“离开?去哪?林妹妹,你要我去哪?你……”
她嘴角竟浮起一丝浅笑,那笑容熟悉得让我心碎,像是初见时她在帘后那一瞥,像是葬花时她蓦然回首的那一瞬:“我其实是……来还你眼泪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手缓缓垂落。
“林妹妹!林妹妹!”我抱起她,她的头无力地靠在我肩上,那么的轻。
十二道身影围拢过来。
金钗们,她们竟都还能站着,尽管个个带伤,尽管血污满面。她们沉默地举起兵器——刀、剑、鞭、簪、笔、珠……十二般兵器在夕阳下交错,竟拼成了一个字。
“反...”。
我怔怔地看着兵器,刑场边缘不知何时起了大雾,白茫茫一片,雾气中隐约有光影流转,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宝玉!”一声暴喝。
贾政不知从哪个角落冲了出来,官帽跑掉了,头发散乱,狼狈得不像那个总是一板一眼的父亲。他扑到我面前,伸手就要抓我胸前的玉:“盐铁令!给我盐铁令!”
我看着这张脸。
我笑了。那种笑,大概很丑,很癫,很不像贾宝玉。
“这玩意有什么用?”我摘下玉佩,任它在掌心转了一圈,“该去哪,去哪吧。”
我将玉佩扔在地上。
我举起拳。体内的力量奔涌至极致,拳锋上竟真的迸出火花——那是空气被极速摩擦点燃的奇观。我用尽全身力气,带着这些日子的血与泪,带着对这个世界的爱与恨,带着所有未尽的遗憾和未说出口的告白。
砸下。
“不——!”贾政的嘶吼。
“轰——!”
玉佩碎裂的声音,竟像是天地初开时的那一声炸雷。
白光吞没了一切。我看见贾政扭曲的脸在光中溶解,看见刑场的刀戟旗杆如沙堡般崩塌,看见金钗们的身影在雾中淡去,她们最后看向我的眼神,竟是笑着的。
然后我看见一僧一道,从白光深处走来。
那癞头和尚,那跛足道人——是贾母说过的一僧一道。
再然后,什么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