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天刚亮,海面平得像块旧锅底,一丝风也没有。李随安背着鱼篓,拎着鱼竿,踩着退潮露出的礁石,一步步往岛外走。小舟早就拴在浅滩边,船头朝向东南——那边有个村子,药该送到了。
他没回头。
岛上灯火已熄,厨房烟囱也没冒烟。老伙大概还没起,或者起了但懒得动。这不关他的事。他只记得昨夜摸了摸鱼竿底部那道深海泥印,心里定了定,就出门了。
上船,撑篙,离岸。
鱼竿横放在膝头,杆身微温,像是睡醒了。他没急着甩竿,先划了一炷香时间,直到岛影缩成远处一道黑线,才停下桨。
海太静了。
浪不翻,鸟不叫,连水下的动静都听不见。他皱了下眉,把鱼竿提起,甩出去。
“啪。”
鱼钩落水,水面连个泡都没冒。空的。
他坐回去,手指无意识摩挲竿身焦痕。心有点乱。昨晚又梦见格子间了,键盘声、主管催报表、泡面桶堆成山。醒来时手还悬在半空,像要抓什么。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
不是为了静心,是想起那碗面——村里人给的,素汤清面,撒点葱花,热气扑脸。前世加班到凌晨三点,也是这么一碗。饿极了,吃得比什么都香。
心慢慢沉下来。
再甩一竿。
这次鱼线绷直,“哗啦”一声拽出个油布卷。湿漉漉的,泛黄发脆,边角烧焦了大半。他抖开一看,是一张藏宝图。
红叉标在村口。
他盯着那叉看了两秒,收起图,塞进怀里。顺手把鱼篓里的药瓶检查了一遍:辣椒回元丹三瓶,止血散两包,还有一小罐安神膏——专治惊吓过度的小孩。
船继续往前。
村落在望时,太阳已经爬高。屋舍歪斜,墙塌了一半,院门挂着断绳,在风里晃。一只狗趴在门槛上,瘦得皮包骨,见人也不叫。
他靠岸,跳上泥地。
脚印刚留下,就听见里面传来吼声。
“再藏!再藏老子把你闺女扔井里!”
一个男人跪在地上,背上被踹了一脚,往前扑倒。旁边女人抱着孩子缩在灶边,嘴唇发紫。三个持刀汉子在翻箱倒柜,锅盖掀了,米缸倒了,连床板都撬开了。
李随安站在村口那棵枯树下,鱼竿轻点地面,没说话。
没人注意到他。
他又点了两下,鱼竿横挥。
鱼线飞出,快得看不见影,缠住三把钢刀的刀柄,猛地一扯——
“噌噌噌!”
刀全脱手,插进烂泥里,只剩刀柄晃悠。
三人愣住,回头瞪眼:“谁?!”
他没答,缓步上前,鱼钩一挑,勾住匪首手腕,轻轻一带。那人筋脉一麻,膝盖一软,直接跪了。
另两个想跑,鱼线分叉如网,贴地扫出,“啪啪”两声绊住脚踝,扑通栽倒,啃了一嘴泥。
全程没动手,连袖子都没抖一下。
村民从屋里探头,看见这一幕,先是静,然后一个个往外挪,跪了一地。
他没看他们,转身走到灶台边,拿起空碗,吹了吹灰,放回原处。
妇人哆嗦着端来一碗面,热气腾腾。
“恩……恩公,吃点东西吧。”
他接过,坐下,低头吃。
面条有点硬,汤咸了,葱花蔫了。但他吃得干净,一点没剩。
吃完,放下碗,摸出一枚铜钱。
圆形,刻波纹,背面铭“机缘可兑”。荒岛币。
妇人不懂,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忽然眼泪掉下来,死死攥住。
他没说话,起身,走向小舟。
身后有人追出来喊:“恩公!留个名吧!我们好立长生牌位!”
他没停。
走到岸边,登船前,忽然又甩了一竿。
非为物资,只为确认方向。
鱼钩入水瞬间,识海浮现虚影——海底石门轮廓,半掩沙中,门缝透出幽光。一息即逝。
系统提示无声浮现:【秘境坐标已录】。
他收竿,解开缆绳,撑船离岸。
风这时才起,吹动衣角,露出腰间油布卷一角。红叉正对着村子方向。
归途中,他展开藏宝图细看。
阳光斜照,纸面反光。红叉依旧鲜红,像刚画上去的。可就在墨迹晕染处,隐约显出一个字——笔画断裂,结构残缺,但能认出是“寒霜”二字。
他盯了几息。
风掠过,沙粒打在纸上,字迹模糊,再看时已不见。
他把图折好,塞进内袋,握紧鱼竿。
船行海上,身后村落渐远。村民跪在村口,望着那个背影,直到小舟变成黑点。
他坐在船尾,闭眼休息。
手搭在鱼竿上,姿势松垮,像下班后甩鼠标那样随意。指节微张,又合拢,仿佛还在敲键盘。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味和一点点暖意。
船速慢了下来。
前方海面开始波动,不是浪,是水流在底下转向。他知道,这是返岛的最后一段暗流区。得等潮。
他没动,任船随波漂。
怀里药瓶安稳,藏宝图贴着胸口,秘境坐标沉在识海最底层。身体有点累,肩颈发僵,像连续加了三个通宵。
但他知道,还得撑住。
村子里的人活下来了。药送到了。恶人被制住了。没人死。
这就够了。
他睁开眼,望向前方。
沧溟岛的轮廓浮现在海平线上,还是那么小,那么破,像个被世界忘了的角落。
可它是活的。
他摸了摸鱼竿上的十二个环状小点。
一个没少。
船随潮动,缓缓前行。
太阳偏西,影子拉得很长。他重新握住桨,准备最后一段划行。
就在这时,鱼竿突然轻震了一下。
很短,像鱼咬钩的第一下试探。
他低头看。
水面平静,无波无澜。
他没甩竿,也没动。
只是把鱼竿抱得更紧了些,像抱住某个不会回答他、但始终在回应他的东西。
桨入水,划出一道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