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早从卧室里走出来。她昨晚睡在卧室,林晚睡沙发。
毕竟林早是女士嘛,林晚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也得有点绅士风度不是。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太大了,应该是林晚的,下摆垂到大腿中间。她的头发有点乱,翘了几根在头顶,像天线。
“你还好吗?”她问。
林晚摇了摇头。“太快了。他们学得太快了。我跟不上。”
“你会跟上的。给他们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
“我怕等我跟上的时候,我已经不是我了。”
林早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普通的棕色,但瞳孔里那些银白色的光点又出现了。
不是之前的那些光点,是新的。是另一批。是她脑子里的那些。它们也在学,也在同步,也在翻涌。
“你知道同步的终点是什么吗?”她问。
林晚摇了摇头。
“是你和它们分不清彼此。你不知道哪些记忆是你的,哪些是它们的。你不知道哪些感受是你的,哪些是它们的。你不知道哪些决定是你做的,哪些是它们替你做的。
到了那个时候,‘你’和‘它们’就没有区别了。你们变成了一个东西。一个新的东西。不是‘林晚’,不是‘光点’。
是——第三种东西。一个新的物种。半人半光。半肉体半意识。半过去半未来。”
林晚看着林早。她的脸上只有平静。像一面湖,很深很深的湖,水面没有一丝波纹。
她已经在同步的终点站过了。她已经变成了那个“第三种东西”。她不是林早,她也不是那些光点。
她是——一个新的存在。一个既有肉体又有意识、既有人类的记忆又有光点的记忆、既在地球上又在星空中的存在。
她是一个桥梁,连接着过去和未来,连接着人和光,连接着地球和星空。
“你后悔吗?”林晚问。
林早歪了歪头。这个歪头的动作,跟她之前做的不一样。这次不是“像豆沙”,是“像那些光点”。那些光点没有头,没有脖子,不能歪。
但他们在星空中移动的时候,会改变方向。改变方向的方式不是“转”,是“弯”。像一条河,遇到山的时候会弯一下,绕过去,继续流。
林早歪头的动作,就是那些光点“弯”的方式。她在用人类的脖子,模仿光点的移动。
她已经分不清了。她已经变成了那个“第三种东西”。
“不后悔,”她说,“因为这不是我能选的。我是原生节点。我从出生起就是连着的。我没有‘接’或‘不接’的选择。我就是——接。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接了。
我没有你那种挣扎,没有你那种痛苦,没有你那种‘我到底是谁’的困惑。我知道我是谁。我是林早。我也是那些光点。我同时是两者。
这没有什么冲突。就像你同时是儿子和父亲,同时是员工和老板,同时是养猫的人和被猫养的人。不冲突。只是并存。”
林晚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她的脚上。
她的脚指甲涂了粉色的指甲油,有一小块已经掉了,露出下面白色的指甲。她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缩了缩脚趾。“好看吗?”她问。“好看。”他说。
她笑了。不是歪嘴的那种笑,是真正的、开心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谢谢。我自己涂的。在敦煌的旅馆里。涂了好几次,都涂不匀。最后就这样了。掉了就掉了,不管了。”
林晚也笑了。他发现自己还能笑。那些光点没有把他的笑拿走。他们不知道怎么笑,他们没有嘴,没有脸,没有表情。
他们在学习。通过他的身体,他们在学习笑。
林晚感觉到了他们在学。他笑的时候,他们在他的大脑里“记”下了这个动作:嘴角上翘,眼睛弯起,脸颊的肌肉收紧,鼻翼微微扩张,呼出一口气。
他们记得很仔细,很认真,像一群学生在抄笔记。他们想把“笑”带回星空中,带给其他的光点。告诉他们,这就是笑。这就是人类表达快乐的方式。不是脉冲,不是信号,是笑。
同步的第三天,林晚发现自己开始忘记更大的事情。
他忘记了孤儿院。
他记得自己是在孤儿院长大的,但他不记得孤儿院的样子了。不记得那栋楼是什么颜色的,不记得院子里有没有滑梯,不记得食堂的饭是什么味道。
他只记得一棵大树。很大很大的树,树干粗得抱不住,树冠大得像一把伞。
他被放在那棵大树底下,用一条蓝色的毯子包着,毯子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的出生日期和一句话:“请好心人收养。”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也许是院长告诉他的,也许是他在哪里看到的,也许是那些光点从他的记忆深处翻出来的。
但他不记得院长长什么样了。男的女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戴不戴眼镜?说话什么口音?全忘了。
他蹲在阳台上,给薄荷换土。
茉莉开花了,开了五朵,白色的,小小的,香味很浓。
他把薄荷从旧盆里倒出来,轻轻拍掉根上的旧土,放进新盆里,填上新土,浇了水。
他的手在做这些事,但大脑在别的地方。在那些被光点翻出来的记忆碎片里。
他看到了一个画面:一个小男孩,三四岁,站在大树底下,仰着头看树冠。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
小男孩伸出手去接那些光点。光点落在他的手心里,亮了一下,然后消失了。他再去接另一个,又亮了一下,又消失了。他接了很多次,每一次光点都会亮一下,然后消失。
他不知道那些光点是什么。他不知道那些光点不是普通的阳光。他不知道那些光点是从星空来的,是从一万年后的未来来的,是从他自己的未来来的。
它们在找他。在他还是一个小男孩的时候,它们就在找他了。
它们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手心里,亮了一下,告诉他:我们在这里。我们在等你。
等你长大,等你找到那盆花,等你做选择,等你说“来吧,我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