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心里一紧。“不太平?什么意思?”
“我也是听人说,好些年的事了。”司机点了支烟,“那旅店老板不是本地人,早些年买下来的,生意一直不好。后来嘛,听说出过事。”
“什么事?”
“具体不清楚,传什么的都有。有说死过人的,有说闹鬼的。反正本地人不去,去的都是不知情的外地人,或者像你这种路过没办法的。”司机吐了口烟圈,“不过你也别太信,传言嘛,当故事听。但那个看店的老王头,倒是个怪人。”
“老王头?秃顶那个?”
“对,就是他。在那边干了好多年了,平时闷不吭声,眼神有点瘆人。听说他年轻时在城里惹过事,才躲到这山旮旯里。”司机摇摇头,“总之,那地方能不住就不住。你昨晚没遇到什么怪事吧?”
周远犹豫了一下,说:“和我一起的妻子,今天早上不见了。旅店的人说,她根本没去过。”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从后视镜里深深看了周远一眼,没说话。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噪音。
“师傅,你信吗?”周远问。
司机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世道,什么怪事没有。你要找老婆,去镇上报案吧。不过……”他顿了顿,“青石镇派出所,人少,事多。有些事,他们不一定管,或者,管不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瞎说的。”司机不再开口,专心开车。
到了青石镇,一个看起来灰扑扑、街道狭窄的小镇。司机在镇口把周远放下,指了派出所的方向,然后就开车走了,似乎不想多待。
周远找到派出所,一栋两层旧楼。里面只有一个年轻民警在值班,听他语无伦次地又讲了一遍,眉头皱得紧紧的。
“你说你妻子在旅店失踪,但旅店说没这个人?”
“对!他们撒谎!我有证据!”周远掏出那只腕表,“这是我妻子的表,我在旅店后面找到的!还有,他们埋了我妻子的行李,在山上一个废弃房子后面!”
年轻民警拿起腕表看了看,又听周远说了U盘的事,表情严肃起来。“这事听起来是有点不对劲。但光凭这块表和你的说法,证据不足。旅店的人如果咬定没见过你妻子,我们很难办。而且,你说埋行李的地方,你知道具体位置吗?”
周远描述了半天,民警在地图上大致标了个范围。“那地方我知道,以前是个旧泵站,荒废很久了。这样,你先别急,我联系所里其他人,再去问问旅店那边。不过今天所长和几个老同志都去县里开会了,最早也得明天才能有更多人手上山。”
“明天?万一他们今晚转移了……”
“我们会先打电话到旅店询问情况。”民警说,“你现在住哪?镇上有个招待所,条件一般,但安全。”
周远知道急也没用。他拿了招待所的地址,离开派出所。他没有直接去招待所,而是在镇上找了个网吧。网吧很小,烟雾缭绕,他开了台机子,插上那个U盘。
U盘有密码。他试了林薇常用的几个密码,都不对。他又试了她的生日,他们的结婚纪念日,还是不对。他有些焦躁,胡乱输入自己的生日。
密码错误。还剩最后一次尝试机会。
他盯着屏幕,忽然想起林薇曾经说过,她所有重要密码,都是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加上她母亲的名字缩写。第一次见面……他努力回忆,那是六年前的秋天,具体日期……
他输入了那个日期和林薇母亲名字的缩写。
U盘解锁了。
里面有几个文件夹。大多是工作文件,财务报表,合同扫描件。他快速浏览,没发现明显异常。直到他点开一个命名为“备用”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加密的压缩文件,再次提示需要密码。
这次,他尝试了同样的密码组合。
解压后,里面是几份PDF文档和几张图片。他点开第一份文档,只看了几页,冷汗就下来了。
这不是普通的公司账目。这是一份详细的、记录着资金异常流动和虚假合同的文件,涉及金额不小。关键不在于挪用或造假,而在于这些资金最终流向的账户和关联方,指向了一家周远隐约听说过的、有特殊背景的空壳公司。而其中一份补充协议扫描件的签署方盖章,竟然模糊地出现了“青石旅店”的字样,虽然用的是另一个注册名,但地址正是山上的那家旅店。
林薇的公司,和那家旅店,有隐藏的资金往来?或者说,旅店是某个链条上的一环?
他继续看图片。是几张手机拍摄的照片,像素不高,但能看清。一张是夜晚,透过窗户(很像是旅店三楼的窗户)拍摄的,后院围墙边,停着一辆厢式货车,两个人正从车上往下搬箱子,箱子不大,但看起来沉甸甸的。另一张,是其中一个人模糊的侧脸,秃顶,身形很像王伯。还有一张,拍的是货车的车牌局部,虽然模糊,但能辨认出几个数字。
最后一份文档,是几段简短的文字记录,像是林薇的备忘录:
“12/3,核对‘青旅’项目备用金,数额不符,超支三十万,无合理解释。询问张总,答复模糊,让不再追问。”
“12/10,发现‘青旅’款项转入‘鑫发贸易’(空壳公司?),凭证不全。”
“12/15,深夜收到匿名邮件,警告我停止调查。IP无法追踪。”
“12/20,借口度假,绕道青石镇。需实地查看‘青石旅店’。可能有风险,但必须确认。未告知周远详情,免其担心(他也不会理解)。”
最后一条记录的日期,就是前天。他们“度假”出发的日子。
周远盯着屏幕,感到一阵窒息。林薇根本不是心血来潮要度假,她是来调查的!调查她公司里见不得光的勾当,而这勾当很可能牵连到那家诡异的旅店!所以她坚持要走这条偏僻的近路,坚持要在那里住宿。她看到了什么?拍到了什么?然后被发现了?
那些箱子里是什么?钱?违禁品?
他想起皮卡,想起那个袋子,想起王伯,想起旅店人员诡异的统一口径。这绝不是简单的意外或临时起意的犯罪。这是有预谋的,是为了掩盖更大的秘密。
林薇发现了秘密,所以他们让她“消失”,并且抹去她来过的所有证据。因为一旦她“存在”过,警方调查起来,就可能顺藤摸瓜。
他现在手里有U盘,有照片,有文件。这是证据。但也是催命符。旅店的人如果知道U盘在他手里,绝不会放过他。
他迅速将关键文件复制到自己的网络硬盘,然后拔出U盘,小心藏好。离开网吧时,他感觉后背发凉,仿佛有眼睛在暗处盯着。
他走到招待所,用假身份证(以前为防意外办的)开了间房。房间狭小陈旧,但至少有个暂时栖身之所。他锁好门,检查了窗户,然后坐在床上,大脑飞速运转。
警察明天才可能有大动作。今晚,旅店那边会做什么?王伯回去了吗?他们发现行李被动过了吗?他们知道U盘不见了吗?
林薇还活着吗?如果她死了,尸体在哪里?如果没死,被关在哪里?
他必须回去。今晚。趁他们可能还没完全警觉,趁警察还没打草惊蛇。他需要找到林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需要更多证据,尤其是那些箱子里的东西。
但怎么回去?他的车坏了,镇上的车不敢租(容易被追踪),徒步上山不现实。
他想到那个司机的话,关于老王头的过去,关于“管不了”。这个小镇,这个旅店,水可能很深。
夜幕降临。周远在招待所楼下小店买了把强光手电,一把多功能刀,还有一包压缩饼干和一瓶水。他换了身深色衣服,走到镇子边缘,拦住一辆正要收工的摩的。
“去山上,靠近‘旅店’那条路,多少钱?”
摩的司机是个小伙子,打量他一下:“天黑了,那地方偏,得加钱。一百。”
“八十,走不走?”
“成交。”
山路在车灯下蜿蜒,夜色浓重。快到抛锚地点时,周远让司机停车,付了钱。摩的掉头下山,尾灯很快消失。
周远打开手电,沿着山路往上走。他没有直接去旅店,而是绕到白天发现皮卡和行李袋的那条岔道。夜晚的树林更加阴森,风声像呜咽。他找到那个废弃的水泥房,皮卡已经不在。他走到埋行李的地方,泥土有被重新翻动过的痕迹——他们来检查过了!幸好他把东西恢复了原状。
他没多停留,穿过树林,从后方靠近旅店。旅店大部分窗户黑着,只有一楼和二楼零星几个窗户透出灯光。后院木门紧闭。
他蹲在树林边缘观察。旅店很安静。三楼他住过的303窗户是黑的。一楼的灯光从前台窗户透出,人影晃动,似乎是那个年轻女人。另一个房间也亮着灯,可能是王伯或者别人的房间。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就在周远腿脚发麻时,后院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影走出来,手里拎着个东西,像是垃圾袋。借着门里透出的光,周远认出是那个打扫卫生的阿姨。她把垃圾袋扔到围墙角的垃圾堆,然后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似乎叹了口气,又走了进去,关上门。
过了一会儿,一楼另一个亮灯的房间门开了,一个男人走出来,站在院子里点了支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是王伯。他抽了会儿烟,打了个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然后他挂了电话,朝旅店后面,树林更深处走去。
周远心脏一紧,悄悄跟上,保持距离。
王伯没有走很远,在树林里走了大概五六分钟,来到一处地势略低的地方。那里有一个破旧的小木屋,看起来像是废弃的猎户小屋或者工具房。王伯走到屋前,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左右张望了一下。
周远屏住呼吸,躲在一棵大树后。
王伯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进去,开了灯。昏黄的灯光从门缝和窗户透出来。周远等了几分钟,没见王伯出来。他小心地靠近木屋。
木屋很破,木板墙缝隙很大。他凑近一条较宽的缝隙,向里窥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