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那个打扫的阿姨可能还在。王伯晚上才来。年轻女人在前台。这是机会。
他轻轻打开门，走廊空无一人。他蹑手脚走到楼梯口，向下望去。一楼安静。他走下楼梯，前台空着，那个女人可能去了后面厨房或房间。
他迅速扫视前台。登记簿就放在那里。他快速翻看。前面几页是空白，昨晚那一页，只有他的名字。他往前翻，近一个月的记录寥寥无几，只有几个孤零零的名字，没有陪同人员。他注意到，这些入住的日期，都很分散，而且大多是雨天或者天气不好的日子。
就像他和林薇。
“先生，你在找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周远一僵，慢慢转过身。是那个年轻女人，手里端着一杯水，正看着他。
“我……想看看有没有其他客人留下的地图什么的。”周远尽量自然地说。
“地图在那边架子上。”女人指了指墙角一个摆着几张陈旧传单的木架，目光却落在周远手里的登记簿上。
周远把登记簿放回去。“谢谢。”他走到架子旁，胡乱拿起一张泛黄的景区介绍。女人走回柜台后，放下杯子，但视线一直若有若无地跟着他。
“对了，你们这儿有工具吗？扳手之类的。我想再看看我的车，也许能临时处理一下。”周远问。
“工具？王伯可能有，但他带走了。他白天有时候会出去帮人干点零活。”
“开皮卡走的？”
女人顿了一下，点头：“对。”
“他一般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晚点吧。”女人低下头，开始整理柜台上的东西，明显不想继续交谈。
周远知道不能再问了。他拿着那张没用的传单走出旅店。山间的雾气散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他走到自己抛锚的车旁，靠车站着，大脑飞速转动。
王伯是关键。他晚上会回来。那个工装男人（可能就是王伯）开皮卡带走了东西。袋子里的，很可能是林薇的行李箱，或者……更可怕的东西。他需要知道那辆皮卡去了哪里。但他没有车，无法跟踪。
另一个线索：那个“打扫的阿姨”。她白天来，晚上走。她可能知道什么，也可能参与了清理房间。找到她。
周远绕到旅店后面，这次他直接敲了敲那扇锁着的木门。过了一会儿，门后传来脚步声，门闩拉动的声音，木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警惕的女人的脸，大约六十岁。
“谁啊？”
“您好，我是住店的客人。我有点事想问问。”周远挤出笑容。
“什么事？前台在前面。”
“是关于打扫房间的事。我掉了点东西，可能被当垃圾收走了，很重要。”周远语速加快，“昨晚我妻子住的房间，303，您今天早上打扫了吗？”
阿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握在门边的手收紧。“303？今天早上没轮到打扫三楼。我一般从一楼开始。”
她在撒谎。周远早上离开房间时，虽然床铺没动，但垃圾桶是空的，烟灰缸也干净了。而且，如果没人打扫，床单上那点可疑痕迹是谁处理的？虽然没处理干净。
“是吗？可我的东西真的不见了，一个银色的打火机，对我有纪念意义。”周远坚持，同时观察着她的表情，“我妻子也很着急，她先下山去找人修车了，让我在这儿等。要是找不到，她回来该怪我了。”
他故意提起“妻子”，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阿姨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神飘向一边。“我没看见什么打火机。你再去房间找找吧，说不定掉床底了。”她说着就要关门。
“阿姨，”周远抵住门，压低声音，“昨晚三楼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阿姨脸色一变，用力想关上门。“我不知道你说什么！让开！”
“我妻子不见了！你们把她怎么了？”周远压低声音，但语气凌厉。
阿姨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闪过惊恐，但随即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像是……怜悯？她猛地一推门，周远猝不及防，后退半步，木门“砰”地在他面前关上，门闩再次落下。
“走开！不然我叫人了！”门后传来她尖厉的声音。
周远站在紧闭的木门前，心跳如雷。她的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测。她知道！她可能没直接参与，但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在害怕。
他转身快步离开。旅店不能待了。王伯晚上回来，如果发现他在调查，下一个“从未存在”的可能就是他。
但他也不能一走了之。林薇生死未卜，证据（腕表、塑料片）在他手里，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走下山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手机终于有了一格微弱的信号。他立刻报警，语无伦次地说了妻子失踪、旅店可疑。接警员记录下地点和旅店名，表示会通知当地派出所，但提醒他山区派出所人手有限，到达可能需要时间，让他保持手机畅通，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周远心里冰凉。等警察来，可能什么都晚了。而且，如果旅店的人真有问题，警察来了，他们会怎么说？他们会坚持林薇不存在，登记簿为证，前台女人为证，打扫阿姨可能也会统一口径。他一个人，空口无凭，只有一只说不清来源的旧腕表和一片塑料，警察会信吗？
他需要更多，更确凿的证据。能证明林薇来过，并且在这里出了事的证据。
他想起那个工装男人，那辆皮卡。皮卡去的方向是下山。山下有什么？镇子？还是更隐蔽的处理地点？
他决定下山。步行太慢，他拦不到车，这鬼地方根本没有车经过。他回到自己抛锚的车旁，看着瘪掉的轮胎和漏油的底盘。或许……可以试试。
他拿出后备箱的工具和备胎。换胎他勉强会，但漏油是个大问题。他检查了破损的油管，裂口不小。他想起后备箱里有一卷电工胶布和一小罐快速堵漏剂（林薇总说他车里该备些应急物品，这次他听了）。死马当活马医。
他用胶布缠紧裂口，厚厚地裹了几层，然后喷上堵漏剂。这东西能撑多久不知道，但只要能开到山下镇子就行。
一个小时后，轮胎换好了，油管也勉强处理了。他启动车子，引擎发出不情愿的呻吟，但终于转了起来。油表指针在危险位置，漏油似乎减缓了，但仍在渗。他不敢耽搁，掉转车头，朝山下驶去。
山路蜿蜒，他开得很慢，警惕着路上的每一处痕迹。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处较为平缓的弯道，他注意到路边草丛有被新近碾压的痕迹，泥土外翻。他停下车，走过去查看。
痕迹通向路边树林里一条几乎被杂草掩盖的岔道。岔道很窄，不像正规道路。他犹豫了一下，把车停在路边隐蔽处，徒步走上岔道。
走了大约五分钟，树林深处出现了一小片空地，空地上停着一辆皮卡。正是早上看到的那辆。驾驶室没人。
周远躲在一棵树后观察。皮卡后斗是空的，那个深色袋子不见了。空地尽头，有一个低矮的水泥建筑，像是废弃的泵房或者护林站，门半掩着。
他等了十分钟，四周寂静，只有鸟叫声。他慢慢靠近水泥房，从门缝往里看。里面堆着些杂物，锈蚀的铁桶，破家具，没有那个袋子，也没有人。
他推开门走进去。空气里有灰尘和铁锈味。地上有拖拽的痕迹，通向房子后面。他跟着痕迹，绕到房后。
后面是一片更茂密的林子，地上落叶很厚。拖拽痕迹消失了。他在周围仔细搜寻，在一棵大树下，发现了一片被翻动过的泥土，泥土很新，与周围颜色不同。范围不大，大概一米见方。
他蹲下身，心脏狂跳。从旁边捡起一根粗树枝，开始挖。泥土松软，很快挖下去十几厘米。树枝触到了东西，不是石头，是软的。
他扔开树枝，用手扒开泥土。一块深色的、防雨布一样的东西露出来。他用力一拉，拽出来一个沾满泥土的深色大袋子——正是早上在皮卡后斗看到的那种。
袋子用粗绳捆着，很沉。周远颤抖着手解开绳结，拉开袋口。
里面是衣服。女式的毛衣，裤子，外套。还有几本书，一个化妆包。最下面，是一个深蓝色的、带滚轮的行李箱。
林薇的行李箱。里面的衣服是她的。化妆品是她的。书也是她的。
但没有林薇。
周远瘫坐在地上，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更深的恐惧。他们把她的东西埋在这里，那她人呢？尸体在哪里？还是说……她真的还活着？
他重新翻检袋子里的东西。衣服叠得还算整齐，不像是匆忙塞进去的。化妆包拉链开着，里面的东西散乱。他在夹层里摸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拿出来，是一个黑色的U盘。
周远盯着这个U盘。林薇为什么会把这个藏在化妆包里？她说的“重要文件”？
他想起林薇的工作，她最近在核对的账目。一种冰冷的猜测浮上心头：她是不是无意中发现了什么财务问题，或者更严重的事情，涉及到某些人，而这件事，和她这次“失踪”有关？
这个U盘是关键。他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查看。
他迅速将东西恢复原状，把袋子埋回去，尽量抹平痕迹。然后快速离开水泥房，回到自己车上。
他发动车子，继续向山下驶去。开了十几分钟，前方出现岔路，路标显示一条通往最近的镇子“青石镇”，另一条是更窄的土路，不知通向哪里。他选择了去镇子的路。
又开了几分钟，油表灯亮了，引擎开始发出不祥的咔哒声。漏油加剧了。他不得不把车停在路边。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但好在手机有了两格信号。
他尝试再次报警，但这次接警员说已经记录，让他耐心等待。他问清青石镇派出所的位置，决定步行去镇上。U盘要紧。
他锁好车（虽然没什么可偷的），带上重要物品，包括那个U盘，沿着公路往镇子方向走。走了大概半小时，身后传来引擎声，一辆旧面包车驶来。他挥手拦车。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黑瘦男人，听说他去青石镇，让他上了车。车上还有一股鱼腥味，后座堆着渔具。
“去镇里办事？”司机问。
“嗯，车坏了，找人修。”周远含糊道。
“这地方偏，坏路上可麻烦。是来旅游的？”
“路过，遇上大雨，在山上的旅店住了一晚。”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山上旅店？就那家‘旅店’？”
“对，你知道？”
司机表情有点古怪。“知道。那地方……嘿，不怎么太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