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贾府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
袭人送饭进来，我让她放门口；晴雯来打扫，我让她别出声。我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蜷缩在洞穴里，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我在想一件事：这鬼地方，我不变强，就是死，早死晚死还不如拼了。
我知道八十回后林黛玉会死，姐妹们会死，我可能也会，而且可能死得很难看。贾雨村会踩着我们的尸体往上爬，就像他当年踩着我舅舅林如海的尸体一样。
我在脑子里来回搜索《红楼梦》原文，希望能找到一些突破口。突然想到应该去找贾母——她是贾府一家之主，说不定有祖传武林秘籍。
我跪在贾母面前。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荣庆堂里弥漫着檀香，那香味浓得让人头晕。贾母坐在榻上，一身华服，手里转着串佛珠。佛珠在她指尖一颗一颗地捻过去，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像在数着我剩下的日子。
她看着我。眼神深得像口井，望进去就拔不出来。
“宝玉，”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磕头，额头碰在青砖上，凉凉的，硬硬的，“教我。我要变强。”
“为什么？”
“因为……”我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因为我想保护你们。”
我实在想不到更好理由，但是我此刻内心确实想改变这个故事里姐妹们的命运。
贾母的手停了。佛珠在指尖转了一圈，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然后彻底安静了。
“玉魂。”她突然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贾家祖传的功法。只有血脉至亲能练。但你……”
她顿了顿，目光像两把刀，直直刺进我的眼睛里。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心头一跳。像被人从背后敲了一闷棍。
“老太太——”
她笑了。那笑容像一口老井，深不见底，井水冰凉，倒映着一小片天空：“你昏睡的时候，曾经来了一僧一道。他们告诉我：你出身不凡。要想你不再疯疯癫癫，必须让你身上带的通灵宝玉开窍。”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挂着的那块玉。温温的，像有体温。
她站起身。动作很慢，但很稳，像一棵老树在风中舒展枝叶。然后她轻轻一抬脚——整个人飘了起来，轻飘飘地落在我面前。轻功带起一阵风，吹得我额前的头发乱飞。
我咽了口唾沫。这老太太，八十多岁了，轻功还这么好。
“但开窍需要——契机。”
“什么契机？”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那语气坦然得像在说“我不知道今天会不会下雨”，“每个人的契机不同。可能是生死关头，可能是顿悟，可能是……”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爱情。”
我脸“腾”地红了。红得像地瓜，烫得像火烧。
“闭关七日。”她转身，背对着我，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七日后，你若练成，自然出关。若练不成……”
“会怎样？”
“会更疯。”
我闭关了。
贾母把我带到贾府最深处的一间石室里。四面无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在黑暗里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微弱的心脏。
贾母每天从门缝里塞进一碗清水、一碗白饭。别的什么都不说。没有秘籍，没有口诀，没有招式演示。只有一碗水，一碗饭，和一整天的寂静。
第一天，我打坐。腿麻得像蚂蚁在爬，脑子里全是林黛玉的脸。她站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说“你比盐铁令重要一点”。那声音在我脑子里来回转，像一首循环播放的歌，停不下来。
第二天，我吐纳。气沉丹田，但丹田像一口枯井，什么都没有。我试着想象体内有一股气流在运转，但想象了半天，除了肚子咕咕叫，什么也没发生。
第三天，我练剑。招式精熟，但软绵绵的，像在跳舞。剑尖划过空气，没有风声，没有杀气，只有一种无力的“呼呼”声，像在嘲笑我。
第四天，我开始怀疑自己。
什么玉魂，什么契机，都是骗人的。我就是个废物。在这个世界里永远是个废物。贾雨村会杀了林黛玉，会杀了贾母，会杀了所有人……
我坐在黑暗里，抱着剑，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
第五天，我做梦了。
梦见自己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走。远处有个仙女的影子，看不清楚，但我知道那是她。我拼命跑，拼命喊，但怎么也追不上。那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白雾里。
我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柔，像风拂过水面：“宝哥哥……”
我猛地睁开眼。
石室里还是那盏油灯，火苗在跳。但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胸口那块玉，感觉在发烫。
第六天，我继续练。
那团火越来越旺。从丹田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有一条滚烫的河流在血管里奔腾。我的剑招变了，从软绵绵变得凌厉，从花哨变得简洁。每一剑都带着风声，带着一种奇怪的鸣响，像玉在震动，在歌唱，在怒吼。
我停下动作，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剑身在微微颤动，发出一种细微的嗡嗡声。
像在回应我。
第七天早上，我出关了。
推开石门，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我已经七天没见过阳光了，瞳孔剧烈收缩，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贾母站在门口。她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像一道裂开的冰缝。
“成了？”
“成了。”
“经得起考验吗？”她问。
“我感觉我变强了，”我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而且非常厉害那种。”
贾母点点头，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萝卜——那是一根普通的白萝卜，还带着泥，上面有几道干裂的纹路。她随手扔给我。
“砍断它。”
我接过萝卜，深吸一口气，把它抛向空中。然后运起那股真气，一剑斩下，剑刃划过空气，发出“嗡”的一声。
然后卡住了。
萝卜纹丝不动。我的剑卡在萝卜中间，像卡在一块石头上。剑刃嵌进萝卜皮大约半寸深，然后再也不动了。我拔了拔，没拔出来。又拔了拔，还是没拔出来。
我抬头看贾母。她看着我，表情很平静。
“这是西域进贡的铁皮萝卜，”贾母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带着一丝慈祥的笑意，“专门用来测试新手。宝儿，你的手没事吧？”
我出关的第二天，贾府被搜查了。
朝廷的人。带着圣旨。说是十二金钗私藏反朝廷的证据。
我冲出去的时候，看见院子里站满了官兵。玄色劲装，腰间悬着长刀，面无表情。他们排成两排，像两堵黑色的墙。
林黛玉被锁在一个玄铁笼子里。那笼子很小，她蜷缩在里面，像一只被关起来的鸟。她的软剑“还泪”被缴了，扔在地上，剑身上沾着泥，像一条死去的蛇。
薛宝钗、史湘云、探春、惜春、妙玉——她们全被锁着。每人一个玄铁笼子，排成一排，像货物一样堆在院子里。
一个侍卫模样的人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大声念着：“查贾府十二金钗，私藏反朝廷兵器，证据确凿——兵器组合起来，可组成反字……”
“反？”我抓住那个侍卫的领子，几乎是在吼，“什么反？这是红楼梦！不是鹿鼎记！”
侍卫一脸茫然：“什么记？”
“宝玉！”贾政哭着冲过来，脸上的妆全花了，眼线顺着眼泪流下来，在脸上画出两道黑色的泪痕，“你姐——元春——也被捕入狱了！妃子！连妃子也被连累入狱！”
我脑子嗡的一声。
连元春也？
贾雨村这是要把贾府连根拔起。他不是要报仇，是要灭门。
贾府乱成一团。丫鬟们哭喊着到处跑，小厮们抱着包袱往门外冲，婆子们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王熙凤站在廊下，算盘珠子拨得飞快，但她的手在抖，算珠碰撞的声音像骨头在响。贾母坐在荣庆堂里，佛珠转得飞快，但眼神依旧平静——那平静不是不害怕，是已经看透了一切。
我握着剑，站在院子里。
心里那团火，烧成了怒。
“贾雨村，”我咬牙切齿，“一定是他干的。”
是他向朝廷告密，是他伪造证据，是他借刀杀人。他要除掉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林黛玉是林如海的女儿，十二金钗是贾府的根基，元春是宫里的靠山。他要斩草除根。
林黛玉被玄铁笼子带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没有恐惧。只有……信任？
“宝哥哥，”她轻声说，声音像风拂过水面，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等你。”
笼子被抬起来，她被带走了。淡青色的衣角消失在院门口，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走。
我握紧剑。
指甲陷进肉里，掌心渗出血来，一滴一滴，滴在青砖上。
等我。等我变强。等我救你。
但现在的我，连一根萝卜都砍不断。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
那月亮惨白得像纸，像林黛玉的脸。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青砖上，照在我握剑的手上。
“贾雨村，”我低声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烙铁烙在心上，“我必杀你。”
但不是为了报仇。
是为了我答应过林妹妹的那句话——
我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