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见见昨晚那个人吗?王伯?”
“他下班了,晚上才来。”
“那昨晚谁给我钥匙?”
“王伯给的吧,但登记信息就这些。”女人顿了顿,“先生,您是不是……没休息好?或者做了梦?有时在这种偏僻地方,人容易……”
“我没疯!”周远打断她,胸膛起伏。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可疑,很激动。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我能看看监控吗?大厅应该有监控吧?”
“有是有,但……坏了有阵子了。”女人歉然道,“老板一直没找人修。”
周远感到一阵无力。他环顾这间陈旧的大厅,日光灯管依旧滋滋响着,空气里还是那股霉味。一切都和昨晚一样,但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要用电话。”他说。
女人把座机推过来。周远拨打林薇的手机,关机。他打给几个共同的朋友,旁敲侧击,没人知道林薇在哪,也没人觉得异常。他放下电话,手指冰凉。
“您没事吧?”女人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周远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给我房间钥匙,我上去拿点东西。”
女人把303的钥匙递给他,目光里仍带着探究。
周远没回三楼。他走出旅店大门,清晨的空气冰冷潮湿,山间弥漫着白雾。他绕着这座三层小楼走了一圈。楼体老旧,墙根生着青苔,后面有个很小的院子,堆着些破木板和杂物,围墙很高。没有后门。侧面是树林,幽深寂静。
他回到车里——或者说,车抛锚的地方。车还在,右前胎瘪着,漏油的地方有一小滩已凝固的污渍。副驾驶座上,没有林薇的东西。手套箱里,只有地图和文件。后备箱里,除了备胎和工具,没有她的行李箱。
可她明明带了一个小行李箱,深蓝色的,有滚轮。他记得清楚,因为下车时她坚持要带上,说里面有重要文件。
周远靠在湿漉漉的车身上,头痛欲裂。梦?幻觉?不可能。每一个细节都那么真实:雨夜的寒冷,她指尖掐进他手臂的痛感,房间里她呼吸的声音……
等等。他猛地站直。房间里!
他快步走回旅店,年轻女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冲上三楼,用钥匙打开303的门。
房间和他离开时一样。他的床铺凌乱,靠窗的床铺整齐得过分。他走到那张床前,俯身仔细看。枕头上没有凹陷,床单平整,没有一根头发。他跪下来,检查床底。只有灰尘。
他打开床头柜抽屉。里面空无一物。但他记得,昨晚林薇随手把她的那瓶安眠药(她最近睡眠不好)放在她那边的床头柜上。现在没了。
他冲进洗手间,再次检查。洗脸池边缘是干的,没有水渍,也没有她常用的那支护手霜的味道。
他回到房间,目光落在衣柜上。昨晚,他亲眼看见林薇把她的几件衣服挂进去,空行李箱就放在衣柜旁。现在衣柜里只有他自己那件皱巴巴的备用衬衫。
他走到窗边。窗户依旧锁死,窗台上积着灰。他试图推开,纹丝不动。
不对劲。所有地方都不对劲。
他强迫自己坐下,点了一支烟。手有点抖。如果林薇是自己离开的,为什么带走所有东西,连一点痕迹都不留?她虽然强势,但做事有条理,不会这样一声不响消失,尤其是在这种地方。如果是遇到了意外……在旅店里?可旅店的人说她不存在。
一个荒诞的念头浮上来:会不会是他们合伙?那个秃顶王伯,这个年轻女人,还有那个消失的男服务员。他们图什么?钱?他和林薇不算有钱。劫色?林薇三十岁了,相貌中等。而且,处理一个大活人,远比处理尸体复杂,风险也大得多。
除非……
周远掐灭烟,走到那张整齐的床前,伸出手,一寸一寸地抚摸床垫。表面平整,但当他按到中间偏下的位置时,指尖感到一丝极细微的潮湿。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他趴下去,鼻尖贴近床单。消毒水味下面,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铁锈般的气息。
血?
他猛地掀开床单。下面的床垫是浅色条纹的,看起来干净。他凑近刚才感觉潮湿的地方,在昏暗光线下,隐约看到一小片颜色稍深的区域,大概巴掌大,已经快干了。
他心跳如鼓。如果是血迹,谁清理的?为什么只清理表面,没换床垫?匆忙?
还有昨晚消失的男服务员。那个女人说没有这个人。是撒谎,还是王伯和那个服务员是一伙的,而这个女人不知情?
他需要更多信息。
周远离开房间,没有锁门。他走下楼梯,经过前台时,对那个年轻女人说:“我出去找找修车的地方,可能晚点回来。”
女人点点头,没多问。
周远走出旅店,但没有走远。他绕到旅店侧面,躲在树林边缘,观察着门口。山间雾气未散,能见度不高,正好隐蔽。
大约过了半小时,一辆破旧的小皮卡晃晃悠悠开上山路,停在旅店门口。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身材敦实的男人下车,提着工具箱进了旅店。又过了十几分钟,他出来了,皮卡后斗上多了个深色的大袋子,鼓鼓囊囊,用绳子草草捆着。周远眯起眼,那袋子大小……似乎能装下一个人。
皮卡朝山下驶去。周远记下车牌,但那车牌糊满泥浆,看不清。
他没有跟上去。跟上去风险太大,而且他需要留在旅店,这里才是线索的中心。
他等到皮卡消失在山路拐角,才从树林里出来,回到旅店门口。他没有进去,而是沿着墙根,慢慢绕到旅店后面那个小院子。
院子锁着,木门很旧。他推了推,门从里面闩上了。他退后几步,观察围墙。不算太高,但墙面光滑,没有着力点。他注意到墙角堆着那些破木板,上面盖着脏兮兮的防水布。
他走过去,掀开防水布一角。木板潮湿腐朽,下面压着几块断裂的红砖。他搬开几块木板,露出后面一小块墙根。墙根处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深,像是翻动过不久。他蹲下身,用手拨开表面的落叶和浮土。
指尖触到一个硬物。他继续挖,几厘米下,一个东西露出来。是一只女式腕表,表带断了,表面有裂痕。他捡起来,擦去泥土。表盘是淡紫色,表带内侧刻着小小的字母:LW。
林薇。
这表是他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她一直戴着。
周远握紧腕表,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她真的在这里。她来过,然后……发生了什么。
他把表小心揣进口袋,将泥土恢复原状,盖好木板和防水布。回到旅店正面时,他努力让表情显得平静。
前台还是那个女人。周远走过去,随意问道:“对了,你们这儿有修车厂吗?我的车抛锚在山路上了。”
女人摇头:“最近的镇子开车也要四十分钟,而且不一定有配件。你可以问问王伯,他晚上来,他有时候帮客人联系拖车。”
“王伯在这儿干很久了?”
“嗯,好些年了。老板不常来,平时就王伯和我,还有个打扫的阿姨,白天来晚上走。”
“就你们三个?忙得过来吗?”
“这儿客人少,淡季有时候一周都没一个人。”女人笑笑,“昨晚你入住,王伯还挺意外呢,这种天气。”
“昨晚只有我一个客人?”
“是啊。三楼就你一间房有人。二楼空着,一楼……嗯,基本都空着。”
周远注意到她说到一楼的短暂停顿。“一楼有房间不能住?”
“那倒不是,就是有些房间比较旧,老板说先不开放。”女人岔开话题,“你要吃早饭吗?厨房有粥和馒头,不过要额外付钱。”
“不用了,谢谢。”
周远转身上楼。回到303,他锁好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腕表在口袋里像一块冰。
林薇来过。她就在这里。那只表是证据。旅店的人在撒谎。为什么?
如果她遭遇不测,尸体呢?那个工装男人提走的袋子里是什么?如果是尸体,他们怎么运走的?大白天,用皮卡?风险太大。如果不是尸体,那是什么?林薇的行李?
还有,为什么大费周章地抹去她存在的一切痕迹,甚至篡改登记簿?仅仅为了掩盖一起意外或谋杀?这旅店偏僻,一年到头没几个客人,真出了事,伪造个失足坠崖或者失踪,不是更容易?何必弄出“这个人从未存在”这么复杂又容易漏洞百出的局面?
除非……“林薇从未存在”这个说法,本身是必须的。
周远想起林薇那个总装着她认为“重要文件”的行李箱。她在一家小型贸易公司做财务,有时会带工作回家。她说过最近在核对一些账目,很繁琐。难道她发现了什么?和这家旅店有关?
他猛地想起,昨晚睡前,林薇似乎用手机拍过窗外的什么。当时他困极了,没在意。现在想来,她那会儿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异常?
周远冲到窗边。窗外是后院的围墙,更远处是茂密的山林,雾气笼罩。没什么特别。他仔细检查窗台、窗框,在窗框右下角的缝隙里,借着外面天光,他看到一点极细微的、闪亮的东西。
是一小片透明的、边缘不规则的薄片,像是某种塑料包装的碎片,上面似乎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他用纸巾小心捏起来,包好。
然后他检查窗户锁。是老式的插销,有些锈蚀,但牢固。他用力拧,插销纹丝不动。他凑近看,插销边缘的油漆有极新的、细微的刮痕,像是最近被用力扳动过。
有人从外面,试图打开这扇窗?或者,从里面,有人拼命想打开它?
林薇。
他仿佛看到她半夜醒来,或许听到了什么,走到窗边,看到了不该看的。她想开窗,或许想呼救,但窗户锁死了。然后……发生了什么,让她落下了腕表,或许在挣扎中表带断裂。
然后有人进来,处理了现场,带走了她和她的东西。为了彻底掩盖,他们必须让“林薇”这个人从未出现在这里。所以他们统一口径,修改登记,清理房间。
但床垫上那点可疑的痕迹,他们没来得及处理彻底,或者认为没必要换掉整个床垫。窗缝里的塑料片,他们也疏忽了。
周远感到一阵冰冷的愤怒,还有恐惧。如果他的推测接近真相,那么他现在也很危险。他们能让林薇“从未存在”,也能让他“从未存在”。这旅店只有三个人(或许不止),但对付他一个,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