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天色彻底黑透后开始狂泻的。
雨刷器疯了似的左右摇摆，车前灯的光柱里，密集的雨线像无数银针扎向路面，溅起白茫茫的水雾。周远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发白，视线勉强穿透前方不到二十米的范围。副驾驶座上，林薇缩在安全带里，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她紧绷的下半张脸。
“导航说还有十二公里。”她的声音干涩，“但这路……”
路越来越窄，从双车道变成勉强容两车交错，再变成眼下这条在黑暗山林间蜿蜒攀升的单行水泥道。右侧是湿滑的山壁，左侧护栏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偶尔一道闪电劈开天际，瞬间照亮下方深不见底的山谷。
“要不是你非要抄近路。”周远话里压着火。
“天气预报只说有雨，谁知道这么大。”林薇没看他，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而且那条高速堵了三个小时你没看见？照原路走，天亮也到不了家。”
“那也比困在这鬼地方强。”
“又来了。每次有点意外你就这副德行。”
周远闭上嘴。他知道再说下去又是一场争吵，而此刻他累极了，右腿因为长时间踩油门微微发颤。下午出发时就不该妥协，他想。可林薇总有办法——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配上“我查过了”、“这样更快”的论调，最后往往是他让步。结婚五年，他习惯了。或者说，麻木了。
一道特别亮的闪电撕开夜幕，紧随其后炸雷震得车身似乎都在晃。林薇低呼一声，几乎同时，周远感觉方向盘往下一沉，车头向右偏斜，伴随着沉闷的“噗嗤”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怪异节奏。
“该死！”他猛踩刹车，车子在湿滑路面上扭了扭，终于停在路中央。引擎盖下传来不祥的嘶嘶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只剩下暴雨砸在车顶的轰鸣。
两人在黑暗中对坐了几秒。车灯还亮着，照着前方被山体滑坡半掩的路面，碎石和泥浆摊了一地。
“爆胎了？”林薇声音发虚。
“不止。”周远抹了把脸，推开车门。冷雨和狂风瞬间灌进来，他眯着眼下车查看。右前胎瘪了，轮毂直接磕在地上，但这还不是最糟的——一块尖石划破了侧面的车体，靠近底盘的位置，借着手机电筒光，他看见深色的液体混着雨水淌出来。
“漏油了，可能伤了油管。”他回到车上，浑身湿透，寒气让他牙齿打颤。
“那怎么办？”
“你说呢？”他没好气，“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没信号，雨这么大，等天亮吧。”
“可我们不能在车里过夜！”
“那你想怎么样？下车走？看看外面！”
又一道闪电。林薇望向车窗外狰狞的山影和狂舞的树木，脸色白了白，但她的下巴依然抬着。“一定有办法。刚才拐弯时，我好像看见山下有灯光，不远。”
“你确定？”
“不确定。但总比在这儿强。”
争吵的冲动再次涌上来，但周远忍住了。他知道她说得对，车里并不安全，滑坡可能继续，而且温度在下降。他看了眼油表，油漏得很快，最多半小时，这点暖气也会消失。
“收拾必要的东西。”他叹气，“带上证件，钱，厚衣服。雨伞在……”
“后备箱，我知道。”
十五分钟后，他们背着背包，撑着一把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的大伞，深一脚浅一脚地沿来路往回走。周远打着手电，光柱在雨幕中显得微弱无力。雨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林薇走在他前面半步，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甩开，但最终只是更用力地握住了手电筒。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就在周远觉得双腿灌铅、快要撑不住时，林薇突然拽了他一下。
“看那里！”
他抬头。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视线，山坡下方，树林掩映间，隐约有一小片昏黄的光晕。不是一点，是一片，像是一座不大的建筑。
“像是……旅店？”林薇声音里有了点活气。
没有路标，没有指示，只有一条被杂草半掩的碎石小径通向那里。他们别无选择。
小径尽头是一座三层的老旧楼房，外墙是斑驳的灰白色，在雨中显得阴沉沉的。几扇窗户透出暗淡的光，门口挂着一盏锈迹斑斑的防风灯，在风里晃悠，将“旅店”两个字样的木质招牌照得忽明忽暗。招牌一角裂了，用铁丝勉强固定着。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霉味、旧地毯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气味扑面而来。前台很小，天花板很低，一盏日光灯管滋滋响着，光线发青。柜台后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秃顶，正低头看一本边角卷起的杂志。听见门响，他慢吞吞抬起头，一双眼睛没什么神采地扫过他们。
“住店？”声音沙哑。
“是。”周远抹了把脸上的水，“还有房间吗？”
“最后一间，三楼。”男人把一本硬皮登记簿推过来，又递过一支笔尖劈叉的圆珠笔，“一晚两百，押金一百。热水晚十点后可能不太热。”
周远快速填了信息：周远，林薇。身份证号码。车牌号。他写字时，林薇就站在他身边，脱下了湿透的外套，抱着手臂微微发抖。男人接过登记簿，瞥了一眼，从身后挂满钥匙的木板上取下一把铜钥匙，钥匙牌是303。
“楼梯在那边。”他朝大厅角落努努嘴，又低下头看杂志，仿佛他们不存在了。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嘎吱作响。三楼走廊很长，灯光更加昏暗，墙纸是暗沉的花纹，不少地方已经起泡脱落。地毯很旧，吸饱了湿气，踩上去几乎无声。303在走廊尽头。门锁有些涩，周远拧了好几下才打开。
房间比想象中更小。两张窄床，中间一个床头柜，对面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老旧的小电视。洗手间的门半开着，能看到发黄的瓷砖。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但底下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陈腐的，难以形容。
“至少能避雨。”林薇把背包扔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外面是浓重的黑暗和哗哗的雨声。她试着推了推窗户，锁死了。“空调能开吗？”
周远找到墙上的控制器，按了几下，只有风声，没有暖意。“坏的。”
“算了。”她脱下湿鞋子，从背包里翻出毛巾擦头发，“我累了，先睡了。你记得定闹钟，明天一早得找人修车。”
周远没应声。他坐在自己床上，看着林薇背对着他整理。她总是这样，安排好一切，下指令。他掏出手机，依旧没信号。烦躁感又升起来，但他没力气发作。他定了早晨七点的闹钟，然后去洗手间简单擦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眼眶深陷，满脸疲惫。
出来时，林薇已经躺在靠窗的床上，背对着他，被子拉到肩膀。她的湿衣服搭在椅背上，包放在床边地上。周远关掉顶灯，只留下洗手间透出的一小片光，然后躺到自己的床上。床垫很硬，弹簧硌人。他听着窗外的雨声，林薇均匀的呼吸声，还有这座老房子在风里发出的细微呻吟，不知过了多久才沉入不安的睡眠。
早晨是被闹钟吵醒的。
周远闭着眼摸到手机关掉闹钟，脑袋昏沉。雨似乎停了，窗外有灰白的光透进来。他坐起身，揉了揉脸，看向另一张床。
床铺是平整的。被子叠得方正，枕头摆得端正，床单上没有一丝皱褶。
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没睡醒。昨晚林薇明明睡了那张床，她从不叠被子，总是乱糟糟一团。
“林薇？”他叫了一声。
没人回应。洗手间的门开着，里面没人。
他下了床，房间里很冷。林薇的背包不见了，椅背上她的湿衣服也没了。他拉开衣柜，里面只有几个空衣架。桌子抽屉是空的。洗手间里，没有她的洗漱用品，只有旅馆提供的一小管用了一半的牙膏和一把廉价牙刷。
一切痕迹都消失了，仿佛她根本没来过。
周远站在房间中央，心脏开始不规则地跳动。搞什么？她先下楼了？去吃早饭？可她的包呢？所有东西都带走了？
他穿上外套，匆匆下楼。一楼前台换了个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正百无聊赖地玩手机。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早啊先生。休息得好吗？”
“我妻子呢？”周远声音有些急，“她是不是先下楼了？”
年轻女人眨了眨眼，表情困惑。“您妻子？”
“对，昨晚和我一起入住的。你看见她出去了吗？”
女人低头翻看登记簿，手指划过昨晚周远填写的那一行，然后抬头，表情更加奇怪。“先生，您……您是一个人入住的啊。这里只登记了您一个人的信息。”
周远觉得血往头上涌。“你胡说什么？昨晚我们两个人一起来，那个秃顶的男人，他给我们办的手续！我妻子叫林薇，她就填在这儿！”他指向登记簿。
女人把登记簿转过来给他看。在“姓名”那一栏，只有“周远”两个字。身份证号码是他的。陪同人员那一栏是空的。
“你看，”女人声音放软了些，像是怕刺激到他，“是不是您记错了？昨晚是王伯值班，他记性不太好，但登记信息不会错的。而且……我也没印象您带了别人来。”
“不可能！”周远声音大了起来，“昨晚雨那么大，我们车坏了，一起走进来！她就站在我旁边！你们那个服务员，还帮我们提了行李上楼！”
“服务员？”
“对，一个年轻男的，瘦高个，帮我们把行李提到三楼！”
女人摇摇头，眼神里带了点怜悯。“先生，我们这儿就我和王伯，还有个打扫的阿姨。没有年轻男服务员。而且，我们一般不提供行李搬运服务，楼梯窄，客人都是自己拿的。”
周远后背发凉。他死死盯着女人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但她只是坦然地、带着些许不安回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