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已经变得刺眼，陈小麦把最后一箱小米搬到三轮车上，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八箱小米，整整齐齐地码在车斗里，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他看了一眼手机，确认订单信息无误后，跨上三轮车，突突突地沿着新修的路往镇上开去。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麦田特有的清香。路两边的麦子已经黄了梢，再过几天就能开镰。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在为分不清麦子和韭菜闹笑话，现在却能准确地判断哪块地该浇水、哪块地该施肥了。
这一切变化太快，快得让他有时候觉得不真实。
没错，第八个订单。
就在一个月前，他还在为第一个订单激动得睡不着觉。那天早上，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提示：有人下单了。他不敢相信，刷新了三遍才确认——几斤小米，几十块钱的生意，小得可怜，但他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
当时周小兰还在睡觉，他忍不住把她摇醒：“小兰，快看！有人买咱的小米了！”
周小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啥？”
“有人买小米了！咱们的第一笔生意！”
周小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的？那挺好。”
那反应，远没有他想象的激动。他有点失望，但转念一想也对，这种小事在她眼里可能不算什么。她开超市的时候，什么样的顾客没遇到过？
但他不一样。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方式证明，在村里也能把日子过好。
第一个订单，他亲自打包，写了一张卡片塞进去。“这是俺们村自己种的小米，无农药、无化肥，吃着放心。”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他一笔一画很认真。
一周后，买家收货，给了五星好评，还留了一句：“比超市买的好吃多了，下次还来！”
就这一句评价，让他盯着手机笑了半天。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订单……慢慢地，有人开始介绍朋友来买。订单从几斤变成十几斤，从十几斤变成几十斤。虽然还谈不上供不应求，但至少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
三轮车开到镇上快递点，陈小麦把箱子搬下来，递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箱子熟练地称重、贴单。
“又是你啊，卖小米的。”
“嗯，”陈小麦笑了笑，“麻烦你了。”
“不麻烦，你这东西包装得挺仔细的，俺们省心。”姑娘把单子递给他，“对了，上次那个买家又来了电话，说你们村的红薯也不错，想问问有没有。”
“有，有，”陈小麦赶紧说，“麻烦你把俺的联系方式给她，俺给她发图片。”
从快递点出来，陈小麦站在街上，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他掏出手机，翻看了一下后台数据——虽然还不算多，但一直在增长。这就够了。
他骑着三轮车往回走，路过镇上的超市时，进去买了一包烟。郑德厚喜欢抽旱烟，但偶尔也抽这个牌子，算是他的小心意。
回到村里，已经快中午了。陈小麦直接把车骑到村委会门口，老槐树下，郑德厚正背着手来回踱步。他戴着那顶褪色的蓝布帽，下巴上的山羊胡一翘一翘的，看起来有点着急。
“郑叔，”陈小麦停下车，“您找俺？”
“来来来，”郑德厚招了招手，“进来说话。”
办公室里还有几个村干部，赵守田也在。几个人围坐在那张旧木桌旁，茶杯里冒着热气。赵守田看见陈小麦进来，冲他点了点头，这些日子他对陈小麦的态度已经变了，不再是当初那种想占便宜的意思。
“小陈，坐。”郑德厚示意他坐下，然后清了清嗓子。
陈小麦在椅子上坐下，心里有点紧张，不知道郑德厚要说什么。
“小陈，你的电商俺们都听说了，做得不错。”
“叔，您过奖了，”陈小麦谦虚了一句，“刚开始，还差得远呢。”
“差不差远，俺们心里有數，”郑德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俺跟几个村干部商量了一下，决定在村里搞一个农产品合作社，统一管理、统一销售，让你来负责运营。你看咋样？”
陈小麦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下：“叔，您说啥？”
“俺说，让你来负责合作社。”郑德厚又重复了一遍，眼神很认真，“有啥不行的，我相信你。”
“叔，这……这能行吗？”陈小麦的声音有点虚。他确实想过把电商做大，但没想过要挑这么大的担子。合作社关系到全村人的利益，他怕自己干不好。
“有啥不行的？”郑德厚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你小子能从城里回来，能把电商做起来，还能帮村里修路、盖超市，俺都看在眼里。这个合作社交给你，俺放心。”
赵守田也在旁边点了点头：“小陈你就干吧，俺们支持你。以前是俺不对，老想着占你便宜，现在想想怪不好意思的。你这娃靠谱，俺服气。”
“守田叔，您别这么说，”陈小麦赶紧说，“您以前也没少帮俺。”
“那是以前，”赵守田摆摆手，“现在俺是真服了。你这娃，有本事。”
陈小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俺试试。”
“试啥？”郑德厚瞪了他一眼，“不是试，是好好干。俺们这儿的规矩很简单，你靠谱，你就不是孬种。”
从村委会出来，陈小麦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远处金黄的麦田，心里感慨万千。
一年前，他还是一个被城市淘汰的失败者，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现在，他不仅在村里站稳了脚跟，还成了村民们信任的人，被委以重任。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新的起点，前面的路还很长——合作社怎么运营，如何统一质量，如何打通更多的销路，这些问题都需要他一个个去解决。但他已经不再害怕了，因为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有周小兰在身边，有村民们的支持，有这片接纳他的土地。
这就是他的生活，简单、踏实、充满希望。
未来会怎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坚持下去，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