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妹妹的病情比较稳定,但手术还需要准备,大概三天后可以安排。”医生翻着病历说。
三天。沈星河点点头,离开了医院。
他用剩下的钱,在离医院不远的地方租了个干净的小公寓,买了新衣服,好好吃了一顿,然后倒在床上,昏睡了几乎一整天。
醒来时,又是傍晚。夕阳把房间染成橘红色。
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手里摩挲着那张存有巨款的银行卡。妹妹有救了。他们可以开始新的生活。古宅里那噩梦般的一夜,似乎真的过去了。
他起身,想倒杯水。路过卫生间时,无意中瞥了一眼墙上的镜子。
镜子里,他的影像对着他。
但嘴角,似乎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陌生的弧度。
沈星河猛地贴近镜子,死死盯着自己的脸。是他,伤痕,疲惫的眼神,都是他。刚才那抹笑意消失了,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
是太累了吗?还是……镜界的影响没有完全消除?
他想起魏伯临死前的话,想起钟先生消失前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自己握住“镜核”时涌入脑海的那些混乱疯狂的记忆碎片……
镜核碎了,镜界崩了。但镜子本身呢?那面现实中的落地镜,只是普通的镜子吗?
他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几天后,妹妹沈小雨的手术非常成功。沈星河守在病房外,听着医生说着“情况稳定”“预后良好”的话,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他走到病房走廊的窗户边,看着楼下花园里晒太阳的病人和家属,点燃了一支烟。久违的轻松感,夹杂着劫后余生的空虚,慢慢涌上来。
“沈先生?”一个温和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沈星河转头,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得体的套裙,容貌秀丽,气质干练,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我是明诚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我姓林。”女人递上名片,“关于梧桐路十七号房产的处置,有些文件需要您确认签字。”
沈星河皱眉:“房产处置?和我有什么关系?钱我已经拿到了。”
“根据钟先生生前设立的信托条款,以及您签署的协议附加细则,”林律师翻开文件夹,“在您成功完成挑战并获得酬金后,您自动获得了该信托的部分受益人资格,并有权优先购买梧桐路十七号的房产。这是条款副本,您当时可能没有细看。”
沈星河接过文件,快速浏览。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最后,确实有一行小字,写着成功挑战者将获得某种“附属权益”。他当时心神不宁,只关注百万酬金,根本没留意。
“优先购买权?我要那栋鬼宅做什么?”沈星河觉得荒谬。
“钟先生似乎很欣赏能够‘通过考验’的人。”林律师微笑,笑容标准而职业,“房产价格远低于市价,算是给勇者的额外奖励。当然,您也可以选择放弃,我们会另行处置。但根据条款,如果您放弃,可能需要支付一小笔违约金,大约……十万。”
沈星河瞳孔一缩。十万!他刚给妹妹交了手术费和后续治疗费,手里的钱所剩不多。
“这是胁迫。”他咬牙。
“只是合同约定。”林律师笑容不变,“您可以考虑一下。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三天内给我答复即可。”她留下文件副本和一张便签,转身离开了。
沈星河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文件,心头那股寒意再次弥漫开来。钟先生死了吗?如果死了,为什么这些条款像早就设计好的陷阱,一步步引着他靠近那栋宅子?
他忽然想起,在镜界崩碎的白光吞噬一切前,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叹息,带着一丝……笑意?
是错觉。一定是错觉。
接下来的两天,沈星河一边照顾逐渐康复的妹妹,一边被那十万违约金和鬼宅的优先购买权搅得心烦意乱。卖掉宅子?那鬼地方谁敢要?自己买下来?想想都脊背发凉。
第三天傍晚,他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梧桐路十七号。
宅子静静矗立在暮色中,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大门上贴了封条。他绕到宅子后面,发现一扇窗户的插销坏了,轻轻一推就开了。
像是某种邀请。
沈星河犹豫了几秒,翻身爬了进去。里面是他之前没到过的厨房,积着薄灰。宅子里死一般寂静,空气中那股甜腻的灰尘味似乎淡了些。
他蹑手蹑脚地穿过厨房,来到客厅。客厅和他离开时差不多,只是魏伯的尸体已经不见了,连血迹都被清理干净。那面落地镜依然立在墙边,被一块白布罩着。
钟先生安排的“处理”,很干净。
沈星河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忽然,他的目光被壁炉上方挂着的一幅油画吸引。之前几次来,他心情紧张,都没注意。那是一幅人物肖像,画着一个穿着旧式西装的男人,面容英俊,眼神深邃,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是钟先生。或者说,是年轻很多的钟先生。
但让沈星河汗毛倒竖的是,画中人的眼睛。无论他从哪个角度看去,画中钟先生的眼睛,似乎都在看着他,眼神复杂,带着审视,还有一丝……玩味。
他猛地想起镜中书房里,钟先生消失前说的那句话:“如果你能找到镜核,打碎它,或许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当然,还有你的一百万。”
“或许”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还有“一百万”。
当时他只顾着绝处逢生的狂喜和恐惧,忽略了那微妙的语气。现在回想起来,那语气不像是一个即将失败被困的阴谋家,反倒像是一个……抛出诱饵的垂钓者。
难道……打碎镜核,放出他们,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窜进他的脑海:如果镜核的破碎,并非毁灭,而是……另一种形式的“释放”或“转移”呢?如果那面现实中的镜子,才是更本质的东西?
他缓缓走向那面被白布罩着的镜子,伸出手,捏住白布一角。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扯下来,看看镜子是不是真的“正常”了?还是说,里面藏着更深的秘密?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用力扯下白布时——
“哥?”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客厅门口的方向传来。
沈星河全身血液几乎凝固。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沈小雨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赤着脚,站在客厅门口,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看着他。她的手腕上,系着那条褪色的红绳。
“小雨?你……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医院吗?”沈星河的声音干涩无比。
“我醒了,找不到你。”沈小雨的声音飘忽,“有个声音告诉我,你在这里。哥,我们回家吧,这里好冷。”
她向他走来,脚步轻飘飘的。
沈星河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罩着白布的镜子。“别过来!你是谁?”
“我是小雨啊,哥,你怎么了?”沈小雨停下脚步,歪着头,表情困惑,但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非人的漠然。
“我妹妹在医院,刚做完手术!”沈星河低吼,右手悄悄摸向裤兜,那里有他带来的,从旧货市场买来防身的一把弹簧刀。
“医院?”沈小雨笑了,笑容僵硬,“哥哥,你看看我,我不是好好的吗?我们一直在镜子里啊,还没出去呢。那个崩碎的世界,只是里层。这里,才是真实的‘中间’。”
她抬起手,指着沈星河身后:“你看,镜子还在等着呢。”
沈星河猛地回头。
罩着镜子的白布,无声无息地滑落在地。
镜面里映出的,不是客厅,不是他,也不是沈小雨。
而是一个旋转的、深不见底的幽暗漩涡。漩涡中心,一点针尖大小的、刺目的白光,正冷冷地对着他。
镜子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是钟先生。他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穿着那身丝绒睡袍,手里端着杯酒,笑容温和,眼神却冰冷如镜。
“欢迎回来,沈先生。”钟先生举了举杯,“或者,我该说……欢迎成为新的‘守镜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