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的余音早已散尽,街市却比先前更喧。方才那片缓缓流淌的灯火长河,忽然如沸水翻腾,人群自四面八方涌动起来,脚步杂沓,声浪骤起。有人高喊:“放灯了——!”声音穿破丝竹与笑语,像一粒火星落进油锅,整条长街瞬间炸开。
苏清婉正挽着阿枝的手臂,走在一处灯架斜影之下。她手中仍握着那支小莲花烛,火光微弱,映在眼底却温润如初。她刚想侧头对阿枝说一句什么,话未出口,身后猛地撞来一股大力,她整个人被推得向前踉跄,险些跌倒。阿枝反应极快,一手扶住她肩头,另一手本能地去抓她的手腕,可还没攥紧,便有一群奔跑的孩童从两人之间冲过,衣角带风,硬生生将她们隔开。
“小姐!”阿枝惊呼,立刻伸手去够。
苏清婉也急忙回身,指尖几乎触到阿枝的袖口,可就在这瞬息之间,人流如潮水般卷过,推搡、碰撞、笑声、叫嚷混作一团,她只觉眼前人影攒动,肩背接连受力,脚下一滑,不得不退后半步稳住身形。再抬头时,阿枝的身影已被吞没在攒动的人头之中,只剩一抹青色衣角在远处一闪,随即不见。
她怔住了。
不是惊惧,不是恐慌,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空落——仿佛方才还贴着手臂的温度,转眼就散入风里。她站在原地,左右张望,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有嬉笑的少年,有提灯的老者,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却没有一个是她要找的人。
她抿了抿唇,没有出声呼唤。
喊了也没用。声音一出口就会被淹没在这片沸腾的喧嚣里。她只是缓缓转了个圈,试图在人群中捕捉那一抹熟悉的青衫,可越看越是茫然。四周依旧热闹非凡,有人举着烟花棒跑过,火星四溅;有人牵着孩子去看走马灯,指指点点;还有几对年轻男女并肩而立,仰头望着天空,等着第一盏孔明灯升空。
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她像是被这股欢庆的洪流轻轻甩了出来,落在一个安静的角落。脚下是青石板路,头顶是一串将熄未熄的灯笼,光线昏黄,照得她裙裾边缘泛着旧纸般的色泽。她站定的地方,恰好是灯山广场的侧沿,离主道不过几步之遥,却又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这里没有摊贩,无人驻足,只有一根粗大的木柱撑着灯架,柱脚堆着几截烧尽的蜡烛头,地上散落着几张撕碎的灯谜纸条。
她慢慢退后一步,背靠上那根木柱。
木料粗糙,带着夜露的凉意,透过薄薄的比甲渗进脊背。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手中的小烛上。火苗微微晃动,纱罩有些歪了,她伸出两指轻轻扶正,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点微光。
老妇人的话浮现在耳边:“姑娘眼亮心善,该有点亮命的光。”
她不知自己是否真的眼亮心善,但她知道,此刻唯有这盏烛火是她认得的东西。它不够亮,照不远,甚至护不住一张纸片不被风吹走,但它始终在燃,始终在她掌心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气息沉入腹中,再缓缓吐出。
没有乱动,没有慌张四顾,也没有贸然闯入人群寻找。她清楚,在这样的节庆夜里,越是急着追人,越容易迷失方向。阿枝是个机灵丫头,若寻不到她,自会去灯山脚下等,或回青帷小车处守候。只要她不动,就有重逢的可能。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
灯光从远处投来,斑驳地洒在她脸上。月白襦裙沾了些尘土,发间银钗略显松动,耳坠的珍珠随着呼吸轻轻摇晃。她抬起左手,将小烛举至胸前,不高不低,恰好能看清周围三尺内的动静。右手则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推挤。
人群仍在涌动。前方传来一阵欢呼,原来是有孩童合力放起了一盏莲花形的孔明灯,烛火点燃引线,热气渐满,灯身缓缓离地,摇摇晃晃地升向夜空。人们仰头观看,发出赞叹。有人许愿,有人拍手,有人拉着同伴拍照留念。
她也抬头看了一眼。
那盏灯飞得并不高,被风带着往城西飘去,最终撞上屋檐,火光一闪,熄灭了。人群发出一声惋惜的叹息,旋即又散开,继续各自的游赏。
她收回视线,目光扫过前方人流。
依旧是陌生的面孔。她不再刻意搜寻阿枝的身影,而是观察移动的方向——大多数人都朝着灯山主台聚集,少数人往小吃摊去,偶有几人往偏巷走。她记下这几条路径,心中默默划出几个可能的等候点:灯山基座西侧石凳、卖糖人独轮车旁、通往西市口的岔路口。
她决定再等一炷香的时间。
若届时仍不见人,便按计划前往第一个接应点。
念头落下,心绪反倒稳了几分。她不是第一次独处,也不是第一次面对意外。三年前被赐婚为王妃那日,她也曾独自坐在空旷的庭院里,听着远处传来的鼓乐,等待一个从未谋面的男子。那时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会如何待她,更不知道未来是生是死。可她活下来了,且活得比许多人想象中更清醒。
如今不过是与丫鬟失散片刻,何至于失态?
她轻轻活动了下右脚踝。方才被撞时扭了一下,不算严重,但走路久了会隐隐发酸。她将重心移到左腿,借木柱支撑身体,让自己站得更稳些。
夜风渐起。
吹得灯笼轻轻摆动,光影随之晃动。她额前一缕碎发被吹起,拂过眉梢,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从容。发间那支素银钗在暗光中泛着微芒,像一颗不肯沉落的星子。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随母亲出门踏青。那年她才九岁,路上贪看野花,不知不觉与家人走散。她在一片桑林外徘徊许久,直到父亲派的家丁寻来。那时她没有哭,只是坐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刚采的紫花地丁,静静等着。
今日情形,竟与当年如此相似。
只是那时她是无忧稚女,如今她是太傅嫡女、三皇子妃,身份重重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可在此刻,在这根木柱之下,在这盏微烛之前,她又变回了那个能独自等待的小姑娘。
她低头看着烛火。
火苗依旧微弱,却被她护得很好。纱罩完好,烛芯未偏,连滴落的蜡油都被她用指甲轻轻拨开,免得烫伤手指。她记得阿枝说过,这种小烛最多燃半炷香,若风大,一刻钟就尽了。
她不愿它这么快熄灭。
不只是因为怕黑,而是因为它代表着一种连接——与那位赠灯老妇的善意,与这场灯会的自由感,与她自己内心尚未熄灭的那一部分。
她将烛火往怀中收了收,避开风口。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笛声。是街头艺人吹的《春江花月夜》,调子熟稔,却不甚精准,有几个音明显走高。但没人介意,反而有人打着节拍拍和。一对少年男女听着听着,竟相视一笑,牵起手往前走去。
她望着他们的背影,嘴角也不自觉地扬了扬。
笑意很淡,转瞬即逝,但确确实实存在过。
她并不羡慕他们。她知道自己也曾有过那样的时刻,或许将来还会有。但她此刻所求不多,只愿平安等到阿枝,安然归府。
她再次环顾四周。
灯山依旧辉煌,旋转机关每隔片刻便带动整座灯架转动一次,光影流转,引来阵阵喝彩。戏台上换了新戏,唱的是《白蛇传》,许仙与白娘子断桥相会,水袖翻飞,情意绵绵。观众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连台阶上都坐满了人。
她所在的位置,愈发显得冷清。
可她不觉得凄凉。相反,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清明。在这里,没有人认识她是谁,不需要她端庄持礼,不必担心言多失仪。她可以站着不动,可以皱眉,可以叹气,可以任由裙摆沾灰,都不会有人指责。
她终于明白,真正的自由,并非来自行走的范围,而是来自无人注视的安全。
她靠着木柱,缓缓放松了肩膀。
手中的烛火依旧跳动,映得她瞳仁深处有一点金红。她望着那点光,仿佛望着自己的心跳。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盏茶,两盏茶……她估摸着已过了小半个时辰。灯笼陆续熄了几串,想必是蜡尽油干。远处的孔明灯陆陆续续升了十几盏,大多未能飞远,有的挂在树梢,有的坠入民宅,只有一两盏真正飘上了高空,在夜幕中化作遥远的光点。
人群开始缓慢疏散。有人打起哈欠,有人牵着困倦的孩子往回走,有摊主开始收拾家伙。欢庆的高潮已过,街市渐渐回归平静。
她知道,不能再等太久。
她轻轻推开木柱,站直身子。脚踝还有些不适,但她强迫自己迈出第一步。她决定先往灯山基座西侧去一趟,若无收获,再去小车停放处查看。
她刚走出两步,忽觉头顶一暗。
原来是一队舞龙队伍正从主道经过,巨龙蜿蜒,龙头高昂,口中含珠,双目点着红烛,在夜色中格外威严。百姓纷纷避让,夹道围观。鼓乐震天,锣钹齐鸣,气势惊人。
她只得停下,退至墙边。
龙身长达十余丈,由数十名壮汉托举而行,每节龙身内都点着灯,随着舞动起伏,宛如真龙游走人间。百姓欢呼,孩童尖叫,有人跪地叩拜,祈求吉祥。
她静静看着。
龙尾扫过地面时,带起一阵尘土,她微微侧身避开。就在这一瞬,她忽然注意到,龙尾最后一节的布面上,似乎绣着一行极小的字迹。因灯光晃动,看得不甚清楚,但依稀辨得“太平”二字。
她心头一动。
这不是寻常舞龙队会绣的字样。太平,既是年号,也是太子常挂嘴边的政治理想。若真是东宫授意的巡游,那这支队伍或许是特意安排,以彰显盛世气象。
她没有多想,只是默默记下。
舞龙队伍缓缓远去,鼓乐声渐行渐远。人群重新流动起来,她再度迈步。
走了约莫十步,她忽然顿住。
因为她发现,自己手中的小莲花烛,火苗已经缩成一点豆大,纱罩微微发黑,蜡油几乎流尽。再有片刻,它就要熄灭了。
她停下脚步,低头凝视。
这盏烛,陪她度过了最孤独的一段时光。它不曾照亮多远,却始终温暖着她的掌心。如今它即将燃尽,就像这场短暂的自由,终将归于日常的规束。
她没有惋惜。
她只是轻轻将它举至眼前,看了最后一眼。
火光映着她的脸,照出一双沉静的眼眸。没有泪,没有悲,只有一种近乎庄严的平静。
然后,她弯下腰,将残烛轻轻插进石缝之中。
蜡油尚温,勉强粘住。火苗颤了颤,终究没有熄灭,仍在微弱地燃烧,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子,固执地留在人间。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点光,转身朝灯山基座走去。
裙摆在夜风中轻轻摆动,月白色的布料沾满尘土,发间银钗略有松动,耳坠的珍珠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实。
前方,人群如潮。
她走入其中,身影渐渐模糊,融入那片尚未散尽的灯火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