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的余音还在城头飘荡，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山。街巷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一盏接一盏，像是从地底浮出的星火，沿着青石板路蜿蜒向前。十字街口早已挤满了人，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指着空中飘摇的孔明灯；老妪提着油纸包的糖糕，边走边分给孙儿；卖花灯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竹骨绢面的莲花、鲤鱼、仙鹤在风中轻轻晃动，映得人脸也泛着暖光。
一辆青帷小车停在西市口外，车帘掀开一角，阿枝先探出身来，左右张望片刻，才转身扶苏清婉下车。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襦裙，外罩浅青比甲，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钗，耳坠是两粒细小的珍珠，不显贵气，却自有一股清雅。裙摆扫过地面时，带起一丝微尘，旋即被人流卷走。
“小姐，咱们到了。”阿枝低声说，手始终虚护在苏清婉肘侧，“前面就是灯山广场，人多，您慢些走。”
苏清婉点头，目光已越过人群，投向那片灯火交织的长街。主道宽可并行四马，此刻却被各色花灯占去大半——高耸的灯架上悬着九曲连环灯阵，每一环都缀满彩绸与琉璃珠；街边摊位前挂着成排的走马灯，画中人物轮转不停，有武将出征，也有仕女游春；更有孩童提着萤火虫般的提灯，在大人腿间穿梭嬉闹。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着蜡油、糖炒栗子和远处烤羊肉的香气。三年了。自从被赐婚为三皇子妃，她便再未踏出太傅府正门一步。中秋不得登楼，元宵不得观灯，连清明祭祖都要提前回府，唯恐在外久留失仪。父亲虽疼她，却也常说：“女子立身，首重规矩。你既入皇家姻亲之列，言行皆系家门荣辱。”
可今早她递出请帖时，父亲只是略一沉吟，便允了。
“去吧。”他说，“年节热闹，你也该看看。”
那一刻，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此刻双脚真正踩在这条街上，她才觉出几分真实。不是梦，也不是隔着窗棂远望的幻影。她走在人群中，身边是活生生的呼吸与脚步，耳边是真切的笑语与叫卖。她没有仪仗，没有宫婢前导，甚至没人认出她是太傅之女。她只是一个来看灯的寻常女子。
她放慢脚步。
人流本就缓慢，她这一停，身后几个赶路的汉子只得绕行。有人皱眉，却也没说什么。她并不在意。她只想多看一眼——看那对老夫妻共执一盏同心结灯，看那少年偷偷往少女手中塞一串糖葫芦，看那卖艺人在空地上翻筋斗，赢得一圈喝彩。
阿枝见她驻足，也顺势停下。“小姐可是累了？要不寻个茶摊歇会儿？”
“不累。”苏清婉轻声道，“我只是……想把每盏灯都看清。”
她说完，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盏梅花灯前。灯骨是细竹扎成，花瓣用半透明的粉绢裁就，蕊心点着小烛，光影流转间，竟似真梅绽放。她伸手想去触，又缩回，只静静望着。
这花，她书房窗下也有一株。每年冬末初春，总会开几枝。她曾折下一枝夹进《楚辞》里，后来书页泛黄，花瓣早已碎成粉末，唯有墨字依旧清晰。那日她在书肆遇见那个醉酒的男子，他替她护住淋湿的书角，她才想起，原来有些东西，并未彻底消失。
她收回视线，继续前行。
越往里走，人越多。商贩的摊子已摆到路中央，买灯的、猜谜的、耍把戏的，挤作一团。一个卖面具的老汉坐在矮凳上，面前摆着鬼脸、寿星、孙悟空，涂得五颜六色。旁边有个孩子戴了牛头面具，蹦跳着追同伴，笑声尖利。
苏清婉微微侧身避让，却不防背后一阵推搡。两个少年打闹着冲过来，其中一个撞上她肩头，踉跄几步才站稳。
“对不住！对不住！”那少年连忙作揖，满脸通红。
她摇头示意无碍。少年松了口气，拉上同伴跑远了。阿枝却立刻上前半步，挡在她身侧，眉头微蹙。
“这些人太莽撞了。”她低语，“小姐，咱们还是靠边走吧。”
苏清婉没应。她望着那少年跑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些。从前在府中，哪怕只是走路稍快，也会被嬷嬷提醒“莫失仪态”；如今被人撞了一下，反倒像卸下了一层看不见的壳。她不是什么王妃，不是什么太傅嫡女，此刻她只是苏清婉，走在灯会里的一名女子。
她重新迈步，不再紧贴墙根，而是随着人流缓缓向前。
前方传来丝竹声。一座临时搭起的戏台上，几个伶人正在演《游园惊梦》，水袖翻飞，唱腔婉转。台下围了不少人，有站着的，有搬了小凳的，还有人踮脚张望。她站在外围，听不清词句，只觉那调子悠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看了一会儿，正欲离开，忽觉眼前光影一乱。头顶上方，一盏巨大的莲花灯正徐徐升起，足有三四丈高，由八名壮汉合力托举，灯芯燃着粗烛，照得四周如同白昼。人群发出惊叹，纷纷抬头。
她也仰起脸。
灯光落在她眼中，一层金红的光晕荡开。她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曾在城郊见过一场野祭。村人点燃篝火，围着跳舞，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都显得格外生动。那时她坐在马车上，掀帘偷看，被母亲发现后训斥了一顿。可她记得那种感觉——热，亮，自由。
此刻她又有了同样的感觉。
她嘴角微微扬起，随即意识到失态，又轻轻压下。但她没有低头。她任由那笑意藏在眼角，任由目光继续追随着那盏升高的灯。
一名老妇人提着灯笼从她身边经过，见她仰头看得出神，忽然停下，从篮中取出一支小莲花烛，递了过来。
“姑娘眼亮心善，该有点亮命的光。”老妇人笑着说，皱纹里都是慈意。
苏清婉怔了一下，接过那支小烛。烛身不过一指长，外裹薄纱，芯火微弱，却实实在在地烫着她的指尖。
“多谢婆婆。”她轻声说。
老妇人摆摆手，提灯走远了。
她握紧那支烛，像是握住了某种许可。她不必再躲闪，不必再压抑。她可以看灯，可以微笑，可以收下陌生人赠予的一点温暖。
她轻轻提起裙角，避开一名奔跑的孩童，然后抬起头，望向那座矗立在广场尽头的灯山。
那是整条街最壮观的所在。七层木架垒成山形，每一层都挂满花灯，底层是百子嬉春，中层是八仙过海，顶层则是一轮巨大的圆月，月中有桂树玉兔，烛光透过绢面，洒下柔和的银辉。无数细绳牵连其间，每隔片刻，便有人拉动机关，整座灯山随之旋转，光影流转，宛如仙境。
她一步步走近。
阿枝紧跟在侧，一手仍虚护着她，神情却比方才松弛了些。她知道小姐今日不同。平日里她总低眉顺眼，走路不过三寸步幅，说话不过三分声量。可今天，她的眼神是亮的，脚步是稳的，连呼吸都比往常深了几分。
“小姐想上去看看吗？”她问，“听说山顶能望见全城灯火。”
苏清婉望着那层层叠叠的光，轻轻摇头：“不用。我就在这里看着就好。”
她不想登高。她不想成为被人注目的存在。她只想站在人群之中，作为一个普通人，感受这份喧嚣与明亮。
她缓步前行，左手持着那支小莲花烛，右手轻轻挽住阿枝的手臂。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淡淡的轮廓。她不再蜷着手指，也不再抑制唇角。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实。
前方，一对年轻夫妇抱着孩子驻足赏灯。婴儿伸着手，咿呀叫着要去抓那飘动的光影。母亲笑着哄他，父亲则在一旁拍照——用一方素帕蒙住眼睛，口中念道：“拍下了，拍下了，回家就能看。”
她听着，笑了出来。
是真的笑。
不是应付宾客的浅笑，不是强撑体面的假笑，而是从心底涌上来的、毫无负担的笑。三年来第一次。
她没有掩饰。
她知道有人在看她，但她不在乎。她只知道，这一刻，她活着，她自由，她正走在一条开满灯的路上。
人流继续向前涌动。有人推着独轮车卖糖人，车上的龙凤呈祥在火光中闪闪发亮；有盲眼老者坐在角落弹三弦，曲调苍凉；还有几个书生模样的青年站在灯谜摊前争论答案，面红耳赤。
她穿过这一切，像一滴水汇入河流。
她的裙摆在人群中轻轻摆动，月白色的布料沾了少许尘土，但她没有在意。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灯山上，一层又一层，光连着光，灯接着灯，仿佛永无尽头。
她走得很慢。
但她一直在走。
她没有回头。
她也不知道，在城南某处窄巷的屋檐下，一枚刻着“灯记”的铜牌正被一只黑衣人之手悄然收回袖中；更不知道，在皇城深处，一道密令已通过暗道传至东宫，只待明日清晨开启。
她只知道，今晚的灯很好看。
她只知道，她终于走出了那道门。
她只知道，她还能为自己笑一次。
她挽着阿枝的手，继续向前。
灯火在她眼中闪烁，像星辰落入人间。
她的身影渐渐融入那片光海，成为万千灯火中的一个微小光点，却又无比清晰。
她走着。
人群如潮。
灯影浮动。
她的鞋尖轻轻碾过一片散落的花瓣，没有停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