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檐角铜铃轻响。苏府内院的青石板上落着几片枯叶,被风卷起又贴地滑行。东厢房门吱呀推开,丫鬟端着铜盆出来,热气在冷空气中旋即散尽。她将水泼在墙根,湿痕迅速泛白,像是昨夜残留的霜。
街市方向传来零星锣鼓声,夹杂孩童追逐笑闹。丫鬟驻足听了听,转身掀帘进屋:“小姐,外头已开始搭灯棚了。”
苏清婉正对着妆台抿发,手指停了一瞬。铜镜映出她眉眼低垂的模样,未施脂粉,只耳坠一点青玉珏晃动微光。她没应声,将最后一缕鬓发别入银簪。
“听说今年灯会比往年还热闹。”丫鬟一边铺衣裳一边说,“西市口摆了三十六座灯山,连兵部衙门前都挂上了走马灯。昨儿夜里还有人放河灯,顺着御河一直漂到城南桥下。”
苏清婉起身,指尖抚过案上摊开的诗集。纸页翻到《上元夜》那一首,墨迹尚新,是她昨夜默写的。她合上书,走到窗前。窗外庭院静寂,廊下挂着两盏旧灯笼,红纱褪色,竹骨露出裂痕。
“父亲可起了?”她问。
“刚起身,在书房批折子。”丫鬟答,“奴婢方才路过时见老管家送了茶进去。”
苏清婉点头,取了件薄披风系上,推门而出。晨风扑面,带着远处烟火气息。她沿着抄手游廊缓步前行,脚步落在石板上极轻,唯有裙裾拂过阶沿的细微声响。
书房外,小厮守在门边。见她来了,低头行礼。苏清婉止步于门槛外,立定片刻,才抬手叩门。
“进来。”里面传来苏太傅的声音,平稳而疏离。
她推门入内,躬身行礼。苏太傅坐在案后,手中朱笔未停,目光仍落在奏本上。案头堆叠文书高如小山,最上一本写着“户部税赋清查录”。他批完一句,搁笔吹墨,这才抬头看她。
“有事?”
“女儿见天光晴好,街市张灯结彩,百姓皆备赏灯……”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想请父亲允准,今日午后出门走一走。”
苏太傅放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烟袅袅升腾,遮了半边面容。他不急着答话,只缓缓吹去浮沫,又啜饮一口。
“你是王妃身份,非寻常闺秀可比。出入须避耳目,不得轻率。”
“女儿明白。只穿便服,不带仪仗,由丫鬟随行即可。”
“酉时前归府?”
“是。”
“不往人多处挤,不接生人言谈?”
“谨遵父命。”
苏太傅凝视她片刻,终是颔首:“去吧。”
苏清婉低头谢恩,退身出门。关门时,听见他低声补了一句:“早些回来。”
她站在门外,呼吸微微一顿,随即转身离去。穿过回廊时脚步略快了些,直至拐过月洞门,才慢慢平复。丫鬟迎上来,见她神色,试探道:“小姐,老爷答应了?”
苏清婉点头。
丫鬟顿时喜形于色:“那咱们真能去看花灯了!”
“先回房换衣。”
主仆二人回到东厢。丫鬟打开衣柜,取出一件浅碧色褙子,衬一条素白长裙。苏清婉脱下宫装,换上便服,动作轻缓。铜镜中人影变了模样,不再有金线绣纹压身,也不见珠翠满鬓,倒像是哪家书香门第的小姐,温润而不张扬。
“要不要戴面纱?”丫鬟捧着一方轻纱问。
“不必。”苏清婉摇头,“今日人人戴灯掩面,谁认得我呢。”
丫鬟笑了,忙从箱底取出一只小灯匣,检查里头物件:薄毯一条、暖壶一只、蜜饯两包、应急银角若干。确认无误后,提在手中。
“轿辇已在前厅候着。”小厮来报。
苏清婉最后看了眼镜中自己,伸手整了整发间银簪,迈步出门。
正厅空旷,梁上悬着一对旧宫灯,尚未点亮。她与丫鬟并立厅中,等了约莫半刻钟,外头传来车轮碾地之声。老管家亲自进来通报:“小姐,马车到了。”
她们穿过天井,踏上石阶。府门大开,晨光洒满门前青砖。一辆青帷小车停在阶下,车夫低头肃立。两名护卫远远站在两侧,佩刀未出鞘,神情警觉却不显张扬。
苏清婉踏上脚凳,登车入内。车厢不大,铺着软垫,一侧置有扶手。她坐定,丫鬟紧随其后,将灯匣放在膝上。
“小姐,咱们这就走吗?”丫鬟压低声音问。
苏清婉望着门外街道。远处已有行人往来,挑担小贩推着糖画炉走过,铜勺舀起糖浆,在石板上飞快勾画,转眼成蝶。孩童围在一旁拍手叫好。再远些,几个工匠正在组装灯架,木杆竖起,绳索拉紧,有人站在梯子上固定彩绸。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车夫扬鞭,马蹄轻踏,车轮缓缓转动。府门渐远,街市声浪扑面而来。苏清婉掀起一角车帘,目光扫过街景。两侧屋舍鳞次栉比,檐下挂起红绸,窗棂贴着剪纸,家家户户都在为上元节做准备。药铺门口摆出驱邪香囊,酒楼掌柜亲自挂起新灯笼,连平日冷清的书院门前也扎起了梅花灯阵。
马车行至十字街口,人流渐密。前方一群孩童追逐一只滚地金龙灯,笑声清脆。车夫勒马缓行,避让行人。苏清婉看见一个老妇蹲在路边卖艾草编的小动物,篮子里卧着草兔、草鱼、草蝉,栩栩如生。有个小女孩拉着母亲衣角央求,老妇笑着递过去一只草蝶,不收钱。
“三年了。”丫鬟忽然轻声说。
苏清婉转头看她。
“上次小姐出门,还是三年前的事。”丫鬟抿嘴一笑,“那年也是上元,您想去灯市看鳌山灯,结果走到半路被老爷派人追回,说是不合礼制。”
苏清婉也记起来了。那天她穿着桃红襦裙,偷偷摘了发髻上的金步摇换成银铃,刚出巷口就被家丁拦下。父亲震怒,罚她在祠堂跪了一个时辰。自那以后,她再未主动提过出门。
如今得以成行,竟是在这般平静的清晨,无人阻拦,亦无训诫。
马车继续前行,转入主街。道路宽阔,两侧商铺林立,招牌五颜六色。绸缎庄挂出新款春衫,首饰铺陈列各色灯簪,糕饼店蒸笼腾起白雾,甜香弥漫街头。更有乐坊弟子在门前演练舞曲,琵琶声铮铮作响,伴着鼓点节奏分明。
苏清婉静静看着这一切。她曾读过无数描写市井繁华的诗句,也曾听兄长讲述民间疾苦,但真正置身其中,才发觉文字终究苍白。眼前这些人,为一盏灯欢喜,为一碗汤圆满足,为孩子手中那只糖画雀跃——他们的悲喜如此具体,不像宫闱之中,连哭泣都要压抑声调。
车至一处岔道,前方聚集人群。原来是有杂耍班子在街心表演,一人顶着长竿旋转,竿顶站着个穿红袄的小童,双手展开如燕。围观者喝彩不断,铜钱纷纷投入布袋。车夫不便强行通过,只得停下等候。
苏清婉望着那孩子。风吹动她的衣袖,也吹乱了小童额前碎发。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曾在自家后园爬树摘果,摔下来磕破膝盖,阿枝抱着她哭,母亲吓得直念佛。父亲得知后并未责骂,只说:“女子当知分寸。”从此她再未攀高。
如今这小童在高竿上嬉笑自如,毫无惧色。她不知那是谁家的女儿,是否也会有一天被人告知“不可如此”。
人群终于散开,马车重新启程。越往城中心,节日气氛越浓。路边多了卖灯的小摊,纸扎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琳琅满目。有孩童提着灯奔跑,烛火在灯罩内跳跃,映亮笑脸。一对年轻夫妇牵着小儿慢行,男孩指着空中飘起的孔明灯嚷着要放,父亲笑着答应。
苏清婉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膝上丝帕。她没有流泪,也没有叹息,只是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像被什么堵住,又像被什么释放。
马车驶过一座石桥。桥下流水清澈,映着两岸灯火倒影,波光粼粼。几只河灯已经提前放入水中,载着蜡烛缓缓漂流,烛火摇曳,照亮水面尺许。岸边有人合掌祈福,也有文人模样的男子临水赋诗。
“小姐,你看!”丫鬟突然指向右侧。
那边空地上,工匠们正在搭建一座巨型灯山。高达三丈,九层叠起,主体以竹为骨,外覆彩纱,内置烛阵。此刻尚未成型,但已可见轮廓。底层雕着瑞兽,二层塑有仙人,三层以上则预留位置,待悬挂各家献灯。
“听说今晚要点燃千盏灯。”丫鬟兴奋道,“皇帝还会派钦差来点第一盏。”
苏清婉默默望着。那灯山巍峨,气势逼人,仿佛要刺破夜空。她知道,这样的盛景每年都有,可对她而言,却是第一次亲眼所见。
马车绕过灯山工地,继续前行。前方已是灯市核心区,人流如织,喧声鼎沸。车夫放缓速度,小心翼翼穿行于人群之间。苏清婉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目片刻。
“小姐累了吗?”丫鬟关切问。
她摇头:“只是……有点恍惚。”
毕竟太久未曾踏足此地。每一声叫卖,每一缕香气,每一个擦肩而过的面孔,都让她感到陌生又熟悉。她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发现自己错过了太多人间烟火。
车行至一处开阔地带停下。此处原是集市广场,如今已清空摊位,专供灯会展览。四周设栏,入口处有衙役维持秩序。车夫回头禀报:“小姐,到了。”
苏清婉睁眼,掀帘望去。眼前人潮涌动,彩灯交辉,孩童欢笑,情侣依偎,老人拄杖缓行,处处洋溢着节日喜悦。远处传来笙箫齐奏,似有舞队巡游将至。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扶住车壁,准备下车。
双脚落地那一刻,青石街面传来踏实触感。她站稳身形,抬头望向天空。湛蓝天幕下,万家灯火初燃,如同星辰降世。风拂过面颊,带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和远处爆竹的硝味。
丫鬟提着灯匣紧跟其后,脸上满是兴奋:“小姐,咱们去看看花灯吧!”
苏清婉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眼前这条通往灯海的长街,脚步微顿。既期待,又迟疑。她知道,这一踏入,便是真正离开闺阁的界限。哪怕只是短短几个时辰,也是她多年来第一次以“普通人”的身份行走于市井。
但她终究迈出了第一步。
裙裾拂过地面,发出细微声响。身边人流穿梭,笑语不断。她随着人群向前走去,身影渐渐融入那片璀璨灯海之中。
丫鬟快走两步,与她并肩而行,手中灯匣提得高了些,像是举着一份珍重的礼物。
前方,第一座花灯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