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透,西隅偏殿的门缝里漏进一缕灰白。龙允缓缓睁开眼,背脊仍挺得笔直,仿佛一夜未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蜷缩又松开,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油灯早已熄灭,屋内冷如深井,唯有窗外枯叶被风卷起,撞在墙上又跌落,沙沙作响。
他起身,动作迟缓,像是久卧病榻之人勉强撑起身子。左腿微跛,踏出一步时微微一顿,随即拖着脚步走向墙角那件半旧的玄色锦袍。袍子上沾着尘灰,袖口磨得发毛,是他昨日入宫前特意换上的。
门外守卫听见动静,从打盹中惊醒,抬眼望了一眼虚掩的门缝,见里面那人佝偻着背走出来,衣衫不整,脸上倦意浓重,便又低下头去,嘴角掠过一丝轻蔑。
龙允没看他们,径直穿过庭院。晨雾弥漫,宫道湿滑,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到了宫门口,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早已候着,车夫是个满脸胡茬的汉子,见他来了,也不多话,放下脚凳,扶他上车。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滚动声。龙允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马车穿街过巷,一路向南,越走越是喧嚣。叫卖声、孩童追逐声、酒楼伙计吆喝迎客的声音混成一片。他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街市——摊贩支起油锅炸糕,妇人牵着小儿买糖画,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捧着诗集谈笑而过。
这人间烟火,与昨夜宫中的死寂判若两界。
马车停在“醉春楼”前。这是城南有名的酒肆,三层木楼雕梁画栋,门口挂着红灯笼,丝竹声从二楼窗口飘出。龙允下了车,整了整衣领,抬步走上台阶。伙计迎上来,认得他是常客,笑着拱手:“三爷今儿来得早啊。”
他嗯了一声,嗓音沙哑,像是宿醉未醒。上了二楼,寻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不多时,几名衣着华贵却神情浮浪的年轻男子陆续登楼,见了他纷纷举杯招呼。
“龙三哥!昨儿可听说你又被陛下召见?怎么瞧着更憔悴了?”
“还不是为了那点破事。”龙允端起酒杯,冷笑一声,“父皇问我还想不想打仗,我说做梦都想杀敌报国——结果他当场摔了茶盏,说我疯言疯语,命人把我关了一夜。”
众人哄笑起来。一人拍案道:“你倒是敢说!换了我,连提都不敢提北疆两个字。”
“提什么提?”另一人斜倚栏杆,眯着眼看向楼下,“如今朝中谁还信你们这些老将?一场风雪峡谷下来,三千人没了,你也只剩半条命爬回来。要我说,趁早歇了心思,喝酒听曲,快活一日是一日。”
龙允仰头饮尽杯中酒,脸颊泛起微红。他放下杯子,忽然笑道:“你说得对。从前我是真傻,以为忠心能换来青史留名。现在明白了,这世道,活得痛快才要紧。”
说着,他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桌上:“今日我请客,叫几个唱曲的上来,要最热闹的调子。”
伙计忙不迭应下。片刻后,四名歌姬鱼贯而入,怀抱琵琶筝篌,施礼落座。其中一人轻启朱唇,拨弦而歌:
“铁马踏霜雪,旌旗裂长空。
将军战死处,孤魂归梦中。
边城月如钩,照尽白骨丛。
谁记当年勇,唯余酒千钟。”
歌声清越,曲调悲凉,正是《破阵曲》的变调。龙允听着,眼神微闪,随即举起酒杯,向众人敬道:“好曲!就该唱这个!让咱们也当一回英雄!”
他说话时声音放得极大,引得邻桌客人纷纷侧目。有人低声议论:“这不是三皇子吗?怎么沦落到这儿来了?”“嘘——别说了,听说昨儿还在宫里被软禁呢。”“啧,真是虎落平阳……”
龙允充耳不闻,只管推杯换盏,言语越发轻佻。他指着一名歌姬笑道:“你这嗓子不错,赏你十两银子,再唱一遍刚才那首!”又转头对身旁纨绔道:“你说是不是?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那人哈哈大笑:“三爷如今倒豁达了!”
酒过三巡,龙允已面泛酡色,说话含糊,身子也摇晃起来。他挥手唤来小厮:“拿笔墨来。”小厮递上纸笔,他蘸墨疾书,字迹歪斜不成体统,写罢掷于地上:“这是我新作的诗,念给大伙儿听听——‘春风拂柳绿,美人舞袖轻。醉卧花间笑,不知帝王情。’怎么样?够风流吧?”
众人哄然叫好。有人甚至鼓掌称绝。龙允大笑,抓起酒壶直接往嘴里灌,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前襟。
日头渐高,阳光洒在楼外街道上。醉春楼前人流如织,车马往来不息。而在街对面一座茶楼的二楼雅间内,一名黑衣密探正伏案记录,笔尖沙沙作响。
他写下:“辰时二刻,三皇子出宫,乘青帷马车赴城南醉春楼。
午时初,召集宗室子弟六人共饮,言语荒唐,自称厌倦政事。
召歌姬四人唱曲助兴,特命再三演唱《破阵曲》变调。
挥霍银钱甚巨,当场赏妓女十两纹银,并亲笔题诗一首,内容轻浮无度。
至酉时仍未归府,仍在饮酒作乐,状若癫狂。”
写完最后一句,他吹干墨迹,将纸条卷起塞入竹筒,交给等候在外的信鸽。鸽翅扑棱腾空而起,飞向皇城东侧一处深宅。
二皇子府书房内,龙宸立于窗前,指尖捻着袖口一抹淡紫色粉末——那是曼陀罗花粉,常年沾在他手指上,洗不去也擦不掉。窗外落叶纷飞,一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他伸手拈起,凝视片刻,忽而冷笑。
“真放弃了?”
他低声自语,嗓音低沉,带着几分讥诮。手中叶片被揉碎,簌簌落下。
书案上摊开着一本册子,正是那名密探送来的监视记录。他踱步过去,目光逐行扫过,眉头越皱越紧。看到“亲笔题诗”一句时,他忽然停住,伸手将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凑近鼻尖嗅了嗅。
纸是寻常官纸,墨是普通松烟墨,没有任何异常。
可越是寻常,他越觉得不对劲。
他转身走到墙边,拉开一道暗格,取出一只檀木盒。打开后,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余张纸片,皆是从不同渠道搜集来的龙允笔迹——有早年奏章抄本,有宫宴题词残页,甚至还有他在北疆军营批阅战报时随手写的批注。
他将新送来的那首“春风拂柳绿”的诗稿铺在桌上,与其余笔迹并列比对。
字体确实相似,运笔也合乎惯常走势。但细看之下,起笔过于急促,收尾潦草失度,尤其是“醉卧花间笑”一句中的“笑”字,末笔本该向右上挑出锋芒,却硬生生顿住拖长,像是故意为之。
这不是龙允的字。
至少,不是清醒时的龙允。
他盯着那张纸,久久不语。窗外暮色渐沉,檐下铜铃随风轻响。他忽然开口:“进来。”
门无声推开,黑衣密探跪伏在地。
“继续盯。”龙宸背对着他,声音冷峻,“每日三次回报,不得遗漏任何细节。尤其是他见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有没有私下传递物件。”
“是。”密探低声应命。
“还有——”龙宸缓缓转身,眼中寒光一闪,“查清楚,他为何每次都要听《破阵曲》?一个心死之人,会反复听一支悼亡之曲?”
密探一怔,额上渗出冷汗:“属下……未曾多想。”
“你想得太少。”龙宸冷冷道,“若他真是堕落至此,何必专挑人多之处饮酒?为何每次必召歌姬唱这支曲子?又为何偏偏选在醉春楼这种地方挥霍?这里靠近兵部衙门,往来的武官最多,他是在演给谁看?”
他踱回案前,拿起那首诗,指尖轻轻划过“不知帝王情”五个字。
“一个被废黜的皇子,不该这么聪明地愚蠢。”
密探伏地不敢言语。
龙宸将诗纸折起,投入烛火。火焰腾起,映亮他阴鸷的面容。待纸张燃尽,他才缓缓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针尖泛着幽蓝光泽。
他用针尖挑起一粒药丸,放入嘴中,慢慢咀嚼。苦味在舌尖蔓延,他却毫无表情。
“传令下去,加派两人,日夜轮守醉春楼前后巷口。若有陌生人接近他,立刻拿下审问。”
“遵命。”
密探退下,房门重新合拢。
室内只剩龙宸一人。他靠在椅背上,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眸底已无波澜。他伸手抚过案角那幅《江山行旅图》,手指停在画中一座关隘之上——那是北疆边界,风雪峡谷所在地。
三年前,他派人屠村制造瘟疫,只为试探龙允是否真的死了。
三年后,这个人回来了,却像换了魂魄。
他不信鬼神,只信权谋。
而眼下这一幕,太过顺理成章,反倒像是精心设计的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灌入,吹动烛火剧烈摇曳。远处宫城轮廓隐现,九重殿宇沉睡在暮色之中。
他知道太子已经放松警惕。
他也知道皇帝不再关注这个儿子。
但他更清楚,龙允不是那种轻易低头的人。
当年在猎场,十五岁的少年一箭射落苍鹰,夺走本该属于他的头彩时,眼神里没有傲气,只有平静。
就像现在,他在醉春楼里狂笑饮酒的模样,看似癫狂,实则……太稳了。
稳得不像一个崩溃的人。
龙宸收回目光,低声自语:“要么你真废了,要么……你在等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果是后者,那你一定知道,我会比太子更难对付。”
他转身走向内室,途中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燃烧殆尽的烛台。余烬尚温,灰白交杂,如同人心难测。
片刻后,书房重归寂静。唯有案上那枚染毒银针静静躺在灯影下,针尖一点幽光,宛如蛰伏的蛇瞳。
而在城南醉春楼,龙允终于起身离席。他脚步虚浮,由两名歌姬搀扶着走下楼梯。楼下已有马车等候,车夫见状连忙上前接应。
“三爷,回府吗?”
“不急。”龙允摆手,咧嘴一笑,“再去‘聚芳苑’转转,听说那儿新来了个扬州瘦马,弹得一手好琵琶。”
众人哄笑附和,簇拥着他上了车。车帘落下,马蹄声渐远,消失在街市尽头。
夜色四合,灯火次第亮起。整座京城沉浸在寻常的喧闹之中,无人察觉,在这看似颓唐的放浪形骸背后,有一双眼睛始终清明如镜,静观风云流转。
马车驶过长街,途经一座石桥。桥下流水潺潺,映着两岸灯笼红光。龙允靠在车厢壁上,闭目不动。直到车身微微一震,驶上平坦大道,他才缓缓睁开眼。
那一瞬,眸中再无醉意,唯有冷光如刃。
他抬起右手,轻轻摩挲左手腕内侧一道浅痕——那是三年前坠崖时被铁链割伤的旧伤,早已愈合,却永远无法抹去。
车轮滚滚向前,载着他驶入更深的夜色。
而在二皇子府,龙宸仍坐在书案前,手中把玩着那枚银针。他忽然抬头,望向窗外。
一轮残月悬于天际,清冷无声。
他喃喃道:“明日……再去看看。”